风雨飞雪话春潮

天佑者

　　惊蛰的雷声几日前滚过天际，春分的脚步没几天将跨进门槛。残冬的清寒还在檐角徘徊，春日的生机已漫过山河，悄悄浸透人间。天光渐暖，风日渐柔，暖阳慷慨地铺洒大地，气温一日更胜一日，人们沉醉在融融春意里，几乎忘了，早春尚有料峭余寒。

　　填仓节的清晨，天空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色，云层兜着浓浓的水分渐渐地低垂。不多时，细雨穿云而下，先是疏疏几点，试探着敲响冬眠的门扉；继而细密如帘，在天地间织起一张无边的网，网住所有沉睡的生灵。滴答，淅沥，沙沙的声音敲醒了沉寂已久的大地。万物在雨声里苏醒，破土的新芽、待放的花苞、沉睡的草木，都在这场甘霖里尽情吮吸，肆意舒展，以无声的姿态，迎接春日的馈赠。

清风自远处而来，携着一丝清冽凉意，将绵绵细雨揉作细碎雪片，斜斜飘洒。眼下雨丝如织，雪絮轻扬，冷暖相融，动静相生。“雨是春的泪，雪是冬的魂”，它们在半空相拥，落下时已分不清彼此，只把一场告别与一场相逢，一同交付给苏醒的大地。这时，没有冬日的凛冽萧瑟，有的是独属于早春的温柔洗礼。雪落屋檐，化作晶莹水珠；雨打枝头，润开点点新芽；雪花触地即化，化作春水；雨滴携雪而落，添了几分轻盈。雨雪同源同功，把清润之气直抵人的心底，无不感到熨帖而安宁。一雨一雪，朦胧了山河，也诗意了时光。

这场雨下得不急不缓，自有它的节奏。不像夏雨那般暴躁，倾盆而下，恨不得一夜洗尽尘嚣；也不似秋雨那般清冷，带着疏离的凉意，让人不敢靠近。它慢条斯理地落着，每一滴都带着冬的记忆，每一片雪花都裹着春的温热。落在枯瘦的枝头，枝桠便悄悄鼓起芽苞，像藏着秘密的心事；落在干裂的田垄，泥土便贪婪地吮吸，发出满足的声息；落在尚存薄冰的河面，冰层便一点点消融，碎裂成无数片晶莹的镜子，映照着天空变幻的脸色。这雨雪交融的景象，让早春的天地笼在一层朦胧的纱幕里，一切都似曾相识，又恍如初见。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韦应物的诗句，穿越千年的雨幕，在此刻显得格外应景。天色向晚，雨势渐急，春潮在暗处悄悄涨起，清河水位升高，由清澈变得浑浊起来，那是它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松动的泥土，以及暖暖的春意。平日里热闹的街巷归于安静，小贩不摆摊，商店客人稀，唯有雨声不紧不慢地填满每一寸空隙。遥想那千年前的滁州西涧，想必也是如此情景吧——一只无人看管的小舟，缆绳松松地系在岸边，任凭潮水推涌，自在起伏，不争不抢，不急不躁。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静；那种横，不是懒散，而是洞悉了潮起潮落之后的从容。

这景象，初看是清冷，再看却是温柔。春潮奔涌，是时光催人，是万物争相苏醒的迫切；而野渡舟横，却是一种沉着的回应——你来，我不拒；你去，我不留。就像这雨雪交织，是冬与春的交接仪式，是寒冷与温暖的握手言和。人生在世，何尝不是如此？总有风雨交加的时刻，总有进退失据的关口，但只要心底系着那根缆绳，守住那份笃定，便能在翻涌的潮水中，找到自己的平衡。

夜色渐深，雨落不息，春潮在耀眼的灯光下依旧涌动。我立在窗前，看雨丝与雪花共舞，听春潮与大地低语。一雨知春，一雪悟心，在这惊蛰与春分交替的时光里，我们应该读懂自然的更迭，学会内心的从容。这一场雨雪，洗涤了冬日的积尘，也润泽了春日的萌动。而那一份“舟自横”的从容，也随着雨雪渗进人的心底——当世事如潮涌来，愿我们都能如野渡轻舟，不困于潮急，不扰于风寒，于人间烟火中，守一份清净，怀一份温柔，静待春风起，静待花盛开。待到雨停雪止、春潮退去，我们和岸边的万物，会在这温柔的洗礼中，长出了新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