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夏至一过,杨梅就红透了山坳。我们几个孩子踮着脚扒在老屋后头的杨梅树上,指尖刚碰上那簇簇红果,便忍不住摘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皱眉,又甜得眯眼,汁水顺着下巴淌,黏糊糊地沾在衣领上。大人总说“别糟蹋果子”,可谁真听?摘下的杨梅往竹篮里一丢,一半进了肚子,一半滚落在青苔石阶上,被蚂蚁悄悄围住,像一场微小而热闹的丰收仪式。</p> <p class="ql-block">桃子熟得早,村口那棵老桃树,每年都是我们眼巴巴守着的“报信员”。青里透黄的桃子还挂着绒毛,我们就已开始数:今天又红了一小片,明天该能偷摘了吧?趁大人午睡,悄悄搬来矮凳,踮脚够最底下那几只,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混着微涩,满嘴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桃核舍不得扔,攒着晒干,敲开后那点微苦的仁,我们竟也当宝贝含着,假装自己是山里采药的小郎中。</p> <p class="ql-block">李子是雨后最清亮的甜。一场小雨刚歇,枝头水珠还颤巍巍挂着,我们便提着小竹篮去李子树下“捡漏”——熟透的李子自己落下来,摔在软泥上也不破,只轻轻一弹,滚进草丛里。捡起来擦擦就吃,冰凉滑润,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噗”地迸出来,舌尖一激灵,连蝉鸣都仿佛亮了几分。</p> <p class="ql-block">枣树长在老家篱笆院墙边,秋风一起,枝头就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红黄果子。我们不敢爬,只仰头看,等风一吹,枣子“啪嗒”掉进草堆里,便一哄而上翻找。捡到个红透的,就赶紧塞进嘴里,脆、甜、微香;要是捡到青黄的,就塞进衣兜里,等它慢慢变软、变甜,像藏起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杏子黄得最张扬,一树一树,晃得人眼晕。我们常蹲在杏树底下,仰头数:“这枝多,那枝少,这颗最大!”其实哪用数?风一过,熟透的杏子就“咚、咚”往下掉,砸在草地上闷闷的响,像大地在打盹时的呼噜。捡起来擦擦,皮薄得一掐就破,咬一口,软糯的甜裹着一点微酸,连手指尖都染上暖暖的杏香。</p> <p class="ql-block">西瓜是夏天降暑的灵丹妙药。地里的西瓜从开花到成型,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一下,担心它在成长过程当中出现意外,直至一个月后,看着成熟的大西瓜躺在藤蔓间,绿纹油亮,像大地悄悄藏起的翡翠印章。我们蹲在旁边,拍拍、听听、摸摸,争论哪一颗最沙、最甜。等终于切开,红瓤黑籽,凉气“嘶”地冒出来,第一勺总抢着吃,甜汁顺着手腕流,也顾不上擦,只咧着嘴笑——那甜,是太阳晒透了整个夏天,再慢慢酿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桑树长在溪边,是我们童年最斑斓的树。从青青的小果,到粉红、深红,再到紫得发黑的熟果,我们天天去看,天天摘。桑葚汁是天然的“墨水”,染黑手指、染紫嘴唇,连舌头都变成紫的,大人见了直摇头,我们却得意地互相舔舔手指,比谁的“墨”更浓。熟透的桑葚掉进溪水里,随波漂走,像一串串小小的、会游动的星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树,这些果,这些踮脚、蹲身、仰头、偷尝的瞬间,从没写进课本,却牢牢长进了我的骨头里。如今再尝市售的杨梅,甜得规矩;再吃大棚的桃子,软得均匀——可总缺了那点青苔味、泥土气、蝉鸣声,和一群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原来,童年不是一段日子,是树影里晃动的光斑,是舌尖上迟迟不散的酸与甜,是回望时,心底悄悄泛起的一小片、青翠欲滴的乡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