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垟马年迎春

難得糊塗

图/文：難得糊塗

美篇号：56417772

红纸黑字的竖幅在木架上轻轻晃动，风一吹，“马年大吉”“马上发财”就跟着抖擞精神。我站在上垟乡老祠堂前的晒谷坪上，仰头看那几条横竖错落的喜庆，墨迹是村口王老师傅写的，马的简笔画是他孙儿添的——歪歪扭扭，却活脱脱像刚从山坳里奔出来的那匹枣红小马。旁边有人笑着念：“HAPPY NEW YEAR”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上垟话，年味要中西都沾点光。”

村口那块红牌立得最挺，上头“年年有余”四个字油亮亮的，底下蹲着一匹金马，尾巴翘得高，蹄子还沾着点泥——听说是阿强哥昨儿从后山牵马回来时，顺手用金粉在马屁股上点的，结果大伙儿一瞧，倒真像年画里跑出来的。灯笼一串串挂上去，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照见停在路边的三轮车、晒着的腊肠，还有蹲在牌下剥橘子的小孙子，他把橘络一根根扯下来，说：“马不吃这个，它吃草，还吃鞭炮灰。”

　　祈愿墙就贴在村委老屋的白墙上，红底烫金，写着“好市迎春喜气洋洋”，字是剪纸贴的，边角还微微翘起。墙下摆着小竹筐，里头塞满红纸条，有人写“稻子多结一穗”，有人写“阿公腰不疼”，还有孩子画了匹四条腿都朝天的马，旁边注：“它在打滚，不是摔跤。”我撕了张纸，写：“今年雨水匀，马蹄不陷泥。”贴上去时，风刚好掀开一角，像马打了个响鼻。

　　广场中央那只大红充气马，是文化特派员老陈连夜吹起来的。它抱着元宝，元宝上一个“财”字，被太阳晒得发烫。最逗是那对腮红，不知谁用胭脂膏子抹的，远看像刚跑完十里山路，喘着热气。几个娃娃绕着它追影子，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成一团圆滚滚的红云。我蹲下来帮小满系鞋带，她仰头问：“马年过了，它是不是要变成牛？”我说：“不，它明年还在这儿，只是换身衣裳——说不定绣朵牡丹。”

　　进村的拱门是竹子扎的，缠满红绸，顶上“贺马年”三个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像马鬃在抖。门柱两侧贴着“我们的节日·春节”，字是用米汤调的朱砂写的，黏得牢，雨也冲不淡。拱门背后，山影青黛，几缕炊烟慢悠悠往上飘，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苗哪是云。我走过时，阿婆从门后探出头，塞来一把炒豆子：“嚼两颗，马年跑得快。”豆子脆，咯吱咯吱，真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

夜里进村，拱门亮了灯，“好市迎春喜气洋洋”烫在暖光里，连“Horse”和“2026”都显得亲切起来——原来马年不单是农历的，也是上垟人心里的刻度：马跑一圈，稻子熟一季，孩子长一岁，老屋新刷一遍墙。云纹绕着门楣游，灯笼垂着流苏，光晕在青砖地上铺开，像一匹刚卸下鞍鞯的马，安静卧着，喘着温热的气。我站在光里没动，怕惊了它，也怕自己一走，这年味就淡了半分。

　　归家路上，一排灯笼浮在水面上，倒影被晚风揉碎，又聚拢，像一串串红玛瑙在游。水边柳枝还没绿，但枝条软了，垂下来，轻轻碰灯笼的流苏。有人在对岸拉二胡，调子不熟，断断续续，却把“马蹄声”拉得有模有样。我驻足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上垟的马年，从来不在日历上，而在这些晃动的光里，在阿婆的炒豆里，在孩子画歪的马腿里，在风一吹就响的红绸里——它不奔腾，它慢慢走，走着走着，就把年，走成了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