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炕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家那条炕，拆了十五年了。

可我一闭眼，还能摸到它的边沿。土的，抹得光溜溜的，夏天躺上去凉快，冬天烧热了烫屁股。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在那儿。炕上睡过几代人，数不清了。

我是1950年在那条炕上生的。娘说生我那天下大雪，炕烧得烫人，她躺在上头，汗湿透了褥子。爹在外屋等着，一袋一袋抽烟。听见我哭，他进来看了看，没说啥，又出去接着抽。

后来我就在那条炕上长大。冬天早上起来，被窝里热乎，外头冷得结冰。娘在灶台边拉风箱，呼呼的，柴火味儿飘进来。我不想起，在被窝里缩着，听那风箱声一下一下。等娘喊吃饭了，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炕上睡过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太爷爷走的时候我七八岁，记得他躺在那儿，闭着眼，跟睡着了一样。大人不让我靠近，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他们给他穿衣裳，抬出去。后来那条炕上少了一个人。

爷爷走的时候我已经大了，帮着抬的。他那位置空了几天，后来又睡上别人。炕不知道这些，它只管热着。

爹是最后走的一个。那年我五十多了，把他从医院拉回来，放在炕上。他睁眼看看我，说不出话。我攥着他的手，那手干巴巴的，一点肉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慢慢闭上。

那条炕后来拆了，盖了新房，换了床。可我还是想它。冬天暖气再热，也没那炕烫人。躺床上睡不着，就想起那风箱声，呼呼的，一下一下。

娘拉风箱的时候，我在炕上躺着。她喊吃饭，我不起。她就走到炕边，一把把我拽起来，说懒死你。她的手热乎乎的，有柴火味儿。

那条炕没了。可那些早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