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30年除夕夜。</p><p class="ql-block">这里是哪里啊?嗯。想起来了。宜昌市猇亭区。白天出租车司机订正了我的发音。猇国夫人,不念虎国夫人,念Xiao肖音。猇,虎吼声的意思。这里的冬天比上海还暖和些。几杯酒之后,峻峰师弟头上居然有汗珠,流在他的脸上,一棱一棱的。</p><p class="ql-block">我们20多年没有联系了。这次相见,面目全非。我的相貌与当学生时判若两人。20年前那次他就说过我,根本没有学生时的稚气和英俊,像换了一个人。那次,他潇洒依旧,除了脸上胡须密布。这次,变化较大的反而是他。苍老很多,最厉害的是瘦了。瘦得有点脱相。</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几年前有部电视剧《太平年》,里面有一个人物名字叫做李元清。他是后唐皇帝李煜的忠臣,王朝覆灭之后他为报国仇,隐姓埋名,流落山野。他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就是现在峻峰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我望着他,依稀看到当年的影子。这只当年活蹦乱跳的虎,如今消停了,臥在这块叫做猇亭的地方。这是宿命吗?</p><p class="ql-block">俊峰,长久没有联系,这次辗转托人让我过来,先谢谢你。有啥说法?我基本算是开门见山。</p><p class="ql-block">俊峰师弟说,你我都70岁啦,昨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想着与老朋友聚一下,尤其是你。当年同学里我俩同宿舍,上下铺。也最投缘,无话不谈,坏事做尽。你的才气和狂狷,都是我佩服的。我视你为榜样。哪知你哥哥出了校门,步步高升,春风得意,得意忘形。我呢,一直往下走。毕业证书拿不到,北京留不下来,只能回老家。为了名誉平反和毕业证书,吉林北京两头跑了几年,狼狈不堪,耽误了好几年。这当中我们没有见过几次。</p> <p class="ql-block">但是在我心里,我一直是把你当成朋友,老朋友。谢谢你还真认我这个兄弟。人生70古来稀啦。见一面少一面。</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颤抖地厉害。显然是激动。我一声叹气。当年,俊峰师弟一表人才,唱歌跳舞,风度飘曳。岁月这把刀也无情地落在他身上啦。</p><p class="ql-block">我喝了一口酒。</p><p class="ql-block">找到了话头。我问他,那次在武昌,我们同学7,8个五湖四海相聚一起。第三天晚上在白孔雀大酒店二楼的餐厅,你从宜昌赶来。那时,我才知道你原配去世之后再娶了一个宜昌女人。而且还就此辞职离开吉林,做了一个宜昌女婿。那次相聚,我记得你看到我的新女友,私下里问我与徐凤还在一起吗,我告诉你已经离婚10多年啦。你当时说了一句,预料之中。你还说了另外一句有点奇怪的话,这样的话,我也没有啥负担了。我当时觉得你话里有话。再问你,你回答我说,当年你在北京搞了单位里一个女同事,你老婆写信给我让我来北京劝劝你,结果我来了,连你的面也没有见到。你根本就不回家,我就陪着徐凤等。你是一夜不归啊!你若归家,我答应徐凤要狠狠地揍你一顿!</p> <p class="ql-block">我问他是否记得那次的谈话,他苦笑了一下。他说,你跟徐凤还有联系吗?我说,基本没有了,我后来又结婚了,就是你在白孔雀餐厅里见过的那个人。徐凤之后又跟央视的一名副台长结婚,时间持续不长又离了。儿子在日本,女儿在德国,孩子们偶尔安排,几年见一次。她也早就退休啦,人在哪里我也没有去问。</p><p class="ql-block">俊峰把他杯中的酒一口喝尽,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根香烟点上。午夜的风吹进房间,还是蛮冷的。</p><p class="ql-block">他说,好吧,我把我同徐凤的事今天跟你讲讲。你骂我怪我,我都认了。我想跟你坦白,几十年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说了。上次在武昌,我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半。</p><p class="ql-block">当年在钢院同学时,你们俩还没有结婚,只是男女朋友关系。有一回,徐凤从东郊的北京经济学院来。下午你去上课,她在研究生宿舍里等你。就我和她两个人在房间里。我和她聊天,有来有往,搭起话来。结果发现她的眼睛看我一下,脸就红起来,头却低了下去。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次。我那时花心风流,一时兴起,给她倒水时故意靠近她。她也没有躲闪。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反应是用手轻轻地按住我的手。我们俩互相抱在了一起。记得那次抱了有好几分钟。后来,没有什么发展,她知道我的风流性格,知道我也有女朋友来往。</p> <p class="ql-block">你们结婚后,与她通过几封信。不是什么情书。简简单单,互相问候而已,都是她主动的。信寄到她单位里,北京人民出版社。我那时在吉林,忙着平反的事情,个人生活也不尽人意。后来她告诉我你的变化,在一机部混的风生水起,出轨同事,那个女同事竟然跑到出版社找她。我并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再后来她打电话到我单位,哭得一塌糊涂。我因为毕业证书没有拿到,好不容易在吉林市里找到一份与自己专业没有啥关系的工作。她在电话里的哭声,让我单位里的人听到了,我好为难。我只好去北京。</p><p class="ql-block">就是那次,等你你不回来。</p><p class="ql-block">我刚进你家门,徐凤表情奇怪,不哭也不笑,一声不吭,一把抱住了我。接吻的时候她的手隔着衣服摸在我下体上面。我有些不安,怕你突然回来。她说,闻章今天不会回来的。我没有犹豫。我把她抱到了床上。我当时的感觉,闻章啊,你能搞到啥样的女人,能比徐凤更好啊?</p><p class="ql-block">我这一辈子搞的女人已经不计其数了,但是留在记忆里,有感觉的,那次是最愉悦最激动的。自从在钢院宿舍里拥抱,我时常回味,幻想。两年多,不敢有实际行动。那两年里我也没有别的女人。那次与凤激情做爱,夙愿得偿,有滋有味,符合之前的想象。</p> <p class="ql-block">第一晚,我们前后干了三次。第二天你还是没有回来。徐凤打电话请假。我们又度过了一天一夜。做了多少次?记不清楚了。动情的时候,她说她要跟你离婚,还说要跟我结婚。</p><p class="ql-block">之后,又断了一年多,没有再联系。我那段时间工作也忙。再后来你在单位里得罪了领导,经济上不干净,被判入狱三年。这三年里,我跟徐凤又好上了。那时其实我也已经结婚了,老婆是单位领导的女儿。她开始的时候不怎么管我,相信我去北京是为了平反和公事。</p> <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我知道徐凤也有别人。她说你在里面也知道她有别人。她说你们夫妻俩之间,各搞各的,也不怎么隐瞒对方。是这样子的吗?</p><p class="ql-block">但是,她说她跟我这事没有告诉你,跟别人的事是为了给我们俩的事打掩护。她与别人的故事我没有兴趣打听。知道她们出版社男女关系乱。虽然如此,我每次去找她,她都是像第一次一样,热情,疯狂,水汪汪。那几年你在里面,我也去小汤山探过监看过你。那次我让徐凤等在外面,告诉你我是一个人来的。我呢,大概每个月都会来北京一次两次。一住就是两天。偶尔也有住一个星期的。</p><p class="ql-block">我一生中,那三年,算是我的荒唐岁月。你在里面坐牢,我在外面帮你照顾你老婆孩子。尤其是帮你解决你老婆的情感和生理问题。有功劳有苦劳,也对不起你。</p><p class="ql-block">到今天,40年过去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你他妈的真是个王八蛋,你丢下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不懂珍惜!噢,对了,你那个女同事呢,人去哪里了啊?</p> <p class="ql-block">我被他绿了。还要被他骂。我之前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与徐凤有故事。他是一个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被学校停发毕业证书,原因就是玩弄女性,始乱终弃。而我的前妻徐凤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我也明白。裤带子松得很。我在监狱里面的时候,好像她跟派出所警察也有过暧昧关系。她跟俊峰,碰到一起,能出啥事儿,不难理解。</p><p class="ql-block">人过70,半截埋土。性的事情,多数靠回忆。生命中的各个女人,各种场景,各种回味。俊峰说徐凤的水汪汪,我知道是啥意思。我跟她本科时谈恋爱,她靠在墙上,情到浓时,下体里水顺着大腿流到脚面上。</p><p class="ql-block">我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气愤。绿帽子就绿帽子吧。自己又给别人带过多少绿帽子呢。</p><p class="ql-block">时间太久远了。我近来记忆力下降。他今天不提,我都忘记了许多细节和感觉。徐凤在哪里,我部里那个同事,那个女英文翻译是在我领队出访澳洲时搞上的,她又在哪里,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差不多也忘记了。</p><p class="ql-block">好吧,我一口气叹出声。</p><p class="ql-block">此时此刻,窗外的江水,我和俊峰手里的酒杯,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都是虚幻。过去种种,由他去吧!</p> <p class="ql-block">我还有话呢,没有说出来,咽到肚子里了。</p><p class="ql-block">我打了一个激灵,差点问出口,我的老二,闻敏,我最喜欢的女儿,会不会是你的女儿?你知道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多少年来在我心底,有过怀疑她的生父是谁。可我一直把她视为亲生,珍爱至深。她也始终关心我。30多年了,虽然聚少离多,始终在微信里保持联系。今天我认真地比照,闻敏还真有峻峰的眉眼轮廓。不是不可能。我隐隐约约觉得俊峰的坦白,一下子把闻敏从我这边拉到他那边去了。</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吓了我一大跳。忙用手去掐自己的大腿。</p> <p class="ql-block">我曾经耿耿于怀,闻敏在她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我好像还没有出狱。一直就感觉时间上对不上!后来又觉得算啦,徐凤坚持说是我的,我也乐得有个女儿。儿子闻亮太疏远了,伤我心,像是前世有仇。</p><p class="ql-block">我暗自告诫自己不是傻瓜。我再傻也不会伤害闻敏和我的关系。而且,看情形这个事俊峰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何必再节外生枝。</p> <p class="ql-block">我不能再喝了。他也差不多了。这个来自长白山的同学年轻时候八两酒不要菜一口气下肚。现在,他说只敢喝四两。我乘他还没有醉倒,又追问一句,后来你与徐凤怎样了?</p><p class="ql-block">他想了一下,说,就在你快出狱之前三天,徐凤让我决定,是双双离婚,组建家庭,还是就此分道扬镳。那天,我俩都哭了,知道双双离婚不现实。我在北京没有工作,她也不可能过两地分居的日子。何况你跟她还有一个四岁的儿子。</p> <p class="ql-block">分手的那天,她居然婉拒了我的做爱邀请。我也有提不起来的思想负担。</p><p class="ql-block">之后,再没有与你和她联系过。几次去北京也没有去你家。我当时也在心里面松了口气,无数次想着要怎么样坦白。朋友妻不可欺,我是个混蛋啊!</p><p class="ql-block">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今天都说了。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说了。我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卸下了一块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石头。人生在世,有一得,必有一失。你该怎么样,要打要骂,是你的事。我任凭你处置。</p> <p class="ql-block">我怎么处置?我心平如水。</p><p class="ql-block">人之一生,草木一秋。活过,荒唐过,为人过,为夫过,为父过。还怎样?不计较,便没有得失。</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徐凤提出跟他分手是不想让他知道怀孕的事情。她那时的心情大概是回归家庭预备再做一个孕妇,再做一个认真的妈妈。</p> <p class="ql-block">女人意外怀孕,往往会转移注意力,转移感情。也有可能就此结束一段红杏出墙的体验。这大概就是当时我的前妻的内心想法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