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春雪跑进心胸

许力中（原创诗文）

把春雪跑进心胸

特别钟情于《诗经》里那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天气倒让我想起它来——当然，此“雨雪”非彼“雨雪”，但意思到了就行。寿阳的春天就是这样，来得特别晚，晚得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你要等到五一以后，她才肯热起来；想看杨柳依依的嫩芽，那得清明往后。不过眼下这雨雪纷飞的日子，倒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个周末。我睡到自然醒，却只能睡到七点左右。——要不要出去跑步？我照例犹豫了一会儿——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好在并不纠结，也不挣扎（这是否能说明我还年轻，或者至少不算太老？想这问题真有点扯）。在床上赖了片刻，刷了会儿手机，最后才一骨碌爬起来，决定出去。看了一眼窗外，正飘着细细的雪，分不清是雨还是雪。

本来计划跑到学校，写一上午小楷，中午再跑回去。跑到学校，3.8公里多，我索性凑了个4公里的整。这时身体热了，脸发烫，全身舒畅。我瘫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却又不想写字了。心想：身体既然热了，为什么不干脆跑回去呢？再说，每天写那么久，就放过自己一天，也不算罪过。于是我喝了杯花茶，就又往外跑。

我这个人呐，总爱犯“计划”的毛病，什么事都要预先盘算一番。但执行起来，往往又在计划之外，还美其名曰“懂得变通”。我本计划跑回去时跑“间歇”：加速到一个路口，歇一歇，再跑下一个路口……如此这般跑到家。

但说实话，在办公室磨蹭半天，身体早凉透了，再跑起来右膝盖又胀着疼。不过我恰如苏格拉底知道自己无知一样知道自己的身体，跑上一公里左右身体也热了就不疼了。

我一踏出门，却又停不下来，越跑越嗨，脸又开始发烫。细细的雪砸在脸上，舒服极了。我感觉自己像一把奔跑的火炬，浑身烧着火，雪打在火上，“滋啦”一声就化了。那种状态很燃，美好得让人想一直跑下去，跑到坐忘（庄子的境界），跑到涅槃（如果跑步也能涅槃的话）。

原本计划直接跑回家，正好六公里。结果呢？这特殊的雨雪天气，大概刺激了我滚烫的思维。我从未在纷飞的春雪里跑过步，这次，我决定体验个够——人生难道不就是一场接一场的体验么？

于是我又改了主意，绕路继续跑。真实情况是，我根本停不下来。身体好像在不断燃烧，暂时忘记了跑步这回事。眼前的风景仿佛和我一起跑，心胸好像变成了天地，雪就在我的躯体里飞扬，诗意点去表达，正是：把春雪跑进心胸……（你看看，一跑起来，什么怪念头都来了）。

雪落到脸上，点点凉意纷至沓来。这感觉，好比雪落在炭盆上，有种冰火两重天的境界，说不出的美妙。

停不下来，就是停不下来！连脚都不自觉往积水里踩。雪水的清凉一下子窜上脚底板，浑身一激灵。是有点凉，但只要跑下去，就逐渐适应了，好像脚底板的会把雪水迅速蒸发，甚至开始享受，潜意识里还向往着踩进那冰水里，去感受那股透心的冰凉——这也算是一种怪癖吧。

跑起来后，多巴胺大概在哗哗地分泌。心里那点原本的诗意，也给点燃了，让我体验到种种细微的美好。不跑起来的人，怕是体会不到这个。

我戴着眼镜，雪总往镜片上落，视线很快就模糊迷离了。索性摘掉它，世界顿时一片朦胧，看不分明，可雪点落在眼前，似乎能飞进眼睛里，反而异常清晰。有一种细如针尖的灼热感，往眼睛里窜，好像眼睛变成了无边的湖，雪大如席，最终都落进湖里，迅速融化。地上的雪点也一样，看着它们融化，神奇又解压。或许因为跑步，身体和思想都越来越热，看世界的方式就不同了，处处是微小的诗意。

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拍风景，也自拍。说来也怪，一举起手机，反而跑得更溜、更通畅了。本打算凑个整数跑8公里，跑着跑着又凑到了8.88公里。

跑完回家的路上，我用语音把这一切记下来，准备整理成一篇跑步的随笔。我觉得，这是我人生里的一种诗意，一种难得的体验。尤其是抵达终点，把这一切倾注于笔下的时候——这大概算是独属于中年人的一种浪漫吧，带着点汗味和雪水气儿的浪漫。

许力中于2026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