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亦浓郁,百岁仍少年——观黄永玉“如此漫长,如此浓郁”新作展有感

云淡风清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春将尽,我缓步走进广东美术馆白鹅潭新馆,赴一场与黄永玉先生跨越时空的艺术之约。“如此漫长,如此浓郁”,展名恰似一句沉淀了百年时光的轻叹,在展厅入口默然静立。近150件黄先生九十岁之后的晚年新作,以水墨为底、以赤诚为魂,将他跌宕百年的人生与始终滚烫的艺术热忱,铺展成一场沉静却动人心魄的视觉盛宴。驻足画前,一支烟斗的微光仿佛穿越岁月而来,忽明忽暗间,照见这位百岁“老顽童”对生活最滚烫的热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厅的第一抹震撼,来自先生95至98岁耗时三年完成的巨作《煞风景》。这幅4米高、3.6米宽的画作满壁铺陈,笔墨繁复,造型奇幻,线条极致细密、色彩斑斓浓烈,视觉冲击力直击人心。先生在题跋中直言:“老人做起事来容易累,这是拼不了英雄的问题。做一件事慢慢来是另一种讲究,一种活法。”寥寥数语,道尽晚年心境。此画作以“乌有山”文人雅集突遭狂风暴雨搅局为景,雷电交加、冷水倾盆,雅士奔突狼藉,尽显扫兴尴尬之态。而这“煞风景”的画面,实则暗喻黄先生人生中亲历的坎坷往事:那是在一段不简单的年月里,某日,文人、友人们本是为《大公报》周年纪念相聚,也是为回荡、纪念这么多年的情谊,大伙正准备入席,厅门突然被人闯入,并呼喊“你们这些造反之人”,而后这些“造反人”被绑,并游街示众三日,但“造反人”实则背负着沉重冤屈。如今,这些“造反人”或困顿半生、无人照料,或悲凉离世,唯有黄先生安然挺过。历经世事方知,人生最难得的从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健康平安顺遂,这份通透,藏着岁月沉淀的释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移步另一展厅,《世上难得醉夫妻》以温柔温情打动人心。这幅98岁前夕创作的作品,画中醉卧扁舟的老夫妇,正是先生与妻子张梅溪。一躺一俯姿态松弛,空濛舟行无岸,勾勒出“心无挂碍”的自由之境。线条游丝繁而不乱,岁月沟壑刻于眉眼,浓郁用色却不艳俗,明黄小船与杯盘狼藉的细节,满是生活暖意。题跋融入画作,更引四十年前旧作词句,跨越时光诉说相伴深情。先生感慨,</span><b style="font-size:20px;">夫妻相守至老能同醉,贵在酒钱干净、心无挂碍,贵在体质康健、志趣相投。这份超越世俗与物质的伴侣,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人生得此知己,足矣。</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憨态可掬的《醉猫图》,是先生“老顽童”心性的鲜活写照。造型夸张、色彩艳丽,构图极具张力,借醉猫慵懒憨态,追忆艰难岁月里的旧人趣事,传递出即便身处困境,依旧热气腾腾、尽情尽兴的生活态度。没有刻意的煽情,</span><b style="font-size:20px;">只有对平凡日子的热爱,温暖而有力量,尽显先生率性洒脱、认真生活的本心。</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情之谓》则绘尽中国式知己的质朴醇厚。两位老者相对而坐,一壶酒、两杯盏、几碟小菜,无奢华排场,唯有眉眼含笑、对饮言欢。加长题跋追忆湘西凤凰老家“打牙祭”的旧俗:街头偶遇,一个眼神便定相聚,无需客套安排,只需“打扮好肚子”赴约。先生自嘲“酒外行”,笑言“喝到这份上,酒坛子不必再提了”,松弛尽兴的状态跃然纸上。</span><b style="font-size:20px;">真正的情谊,从不在酒菜丰盛,而在心领神会的默契,这份超越功利、不拘形式的相知,是先生藏于幽默背后的深情。</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厅中央,《十万狂花入梦寐》肆意绽放。墨色荷叶如巨浪翻涌,白色荷花从墨渊中挺拔而出,花瓣舒展如星,花蕊灿然如炬。无孤高自许的清冷,唯有蓬勃倔强的生命力,正如先生一生:</span><b style="font-size:20px;">从污泥中汲取滋养,于风雨中尽情绽放,始终保持对生命的赤诚。</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厅作品亦各有风骨,藏着黄先生的人生哲思。《真的呀》以稚拙笔触搭配诙谐题跋,用天真视角解构世事,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与通透;《烟火不息》落笔皆是人间烟火,描绘市井寻常光景,致敬平凡生活里生生不息的温暖与希望,道尽“人间值得”的朴素真谛;《多保重图》绘两个小老头相视而笑,寥寥笔墨藏尽老友间的牵挂,是历经沧桑后对彼此最真诚的祝愿;《练胆》以夸张造型暗喻人生需直面风雨,练就从容胆魄,藏着先生不畏坎坷的坚韧;《王子去求仙》戏仿仙话故事,以幽默笔触消解求道的玄虚,传递“活在当下、自在随心”的生活态度;《老子不管你什么材与不材》挣脱世俗评判标准,尽显先生不被定义、随性而活的洒脱;《年老力气衰》以自嘲口吻笑对衰老,不回避岁月痕迹,用豁达接纳人生每一个阶段;《我九十八了,活该请您来万荷塘喝一杯》直白热烈,百岁高龄依旧盛情邀约,藏着对生活的滚烫热忱;《今夜》捕捉夜色里的温柔心绪,笔墨清淡却情意绵长,尽显文人细腻情怀;《瓶花》以简约笔墨绘花卉盛放之态,于方寸间见生机,藏着对日常美好的珍视;《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子》《相思一种闲愁万端》以温柔笔触忆往昔情愫,含蓄婉约,道尽岁月里的温柔念想;《秋》《冬日散步》《歇口气》《年年水仙》绘四季光景、日常闲情,笔墨清淡,尽显岁月静好的闲适;《周先生》以人物白描致敬知己,线条简练,却是情意深重。</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黄氏幽默”是展厅最动人的注脚,藏在题跋里,躲在形象中,猝不及防击中人心。重绘的《猴说》前围满观众,憨态小猴灵动可爱,题跋满是顽童欢喜;生肖画戏谑诙谐,老鼠扬言“拿耗子药当早餐”,肥猪调侃“人减肥却怕我瘦”,通透洞察世间百态;经典《猫头鹰》睁一眼闭一眼,简笔轮廓、浓墨点睛,藏着“难得糊涂”的处世智慧。先生的幽默,从不是刻意调侃,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见过风雨仍信美好,深谙世事仍守天真。</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厅尽头,一行题跋令人驻足:“我的半辈子是一刀一刀地铲,一笔一笔在画,后来,一个字一个字在写。”这便是先生最真实的人生自画像。走廊间的生平简介静静诉说,他从湘西凤凰的荷塘边出发,12岁少年携画笔与刻刀,走过战乱漂泊,将木刻的利落、民间艺术的明艳、水墨的写意熔于一炉,而晚年作品褪去技巧炫技,只剩岁月沉淀的纯粹深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出展厅,夕阳漫过玻璃穹顶,我念想着墙面那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一句朴素得近乎家常的叮嘱,却藏尽先生百年人生的核心智慧。他一生尽兴:尽兴作画、尽兴书写、尽兴相爱、尽兴生活,历经失去仍心怀美好,年至百岁,依旧是那个守着荷塘、眼里有光的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场画展,不仅是一次艺术的熏陶,更是一场生命的温柔洗礼。在步履匆匆、追名逐利的当下,我们总在追赶、在比较,却渐渐忘了生命本该有的模样——不慌不忙,自在生长,热烈而真诚。黄永玉先生用百年人生告诉我们:人生漫长,不必慌张;岁月浓郁,用心珍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愿我们都能携一份热爱,守一颗赤子心,在时光里从容行走,于烟火中尽兴生活。纵使岁月流转,依旧墨色浓于酒,百岁犹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