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十八回

寒江钓叟

第十八回 许昌道

车辇出皖城西门，沿官道北行。

顾长风策马护于车侧，秋水剑悬于左，青釭剑悬于右。他目如鹰隼，扫视沿途每一丛灌木、每一处高岗、每一个负锄而立的农人。

王贵老军头，年五十六，并州人氏，昔年曾随吕布战虎牢关，后流落江淮。三年前吕布开皖城，他携子来投，吕布念旧，留为府中押衙。此番护送夫人，他自请为前驱。

其子王虎，年二十三，膂力过人，使一对镔铁重锏。

车行二十里，至巢湖驿。

顾长风命王贵先入驿查验。

王贵须臾而出，面色凝重：“先生，驿中无异常，然驿丞换了新人。”

顾长风入驿，见那驿丞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应对恭谨，然目光飘忽，不敢直视。

他不动声色，只命众人用膳歇马。

貂蝉独坐驿舍内室，阿鸢侍立。吴普煎安神茶奉上，貂蝉方欲举盏，忽闻窗外三声竹哨——乃顾长风与王贵约定的警戒暗号。

吴普急取银针探入茶盏。

针入，半寸即黑。

鹤顶红！

阿鸢失声惊呼，貂蝉按住她手，神色如常。

顾长风推门而入，见那盏茶，目露杀机。

“驿丞已逃。某追出三里，见其伏尸芦苇丛中——咽喉一刀，干净利落，是灭口。”

貂蝉轻声道：

“司马懿知某必经此驿，故设此毒。毒成则某死，毒不成则灭口。进退无迹，好算计。”

顾长风道：

“夫人，此后饮食，某与吴先生亲验。驿中膳夫，皆由王贵父子轮值。”

貂蝉颔首：

“有劳先生。”

是夜，巢湖驿无眠。

车辇过合肥，不入城。

合肥守将乃曹仁，曹操从弟，素以持重著称。顾长风原料他必遣人盘查，然城门洞开，守军视若无睹。

越是不拦，越是可怖。

王虎年轻，按捺不住：“先生，曹军这般客气，莫不是有诈？”

顾长风不答，策马绕车队一周，目视旷野。

暮色四合，麦田青青。远山如黛，近树婆娑。

太静了。

时值五月，官道两旁竟无一农夫、无一商旅、无一牧童。

貂蝉自车中轻声道：

“先生，此地名‘落星岗’。昔年袁术与曹操战于合肥，此岗曾伏尸三千。”

“今夜当有客。”

二更鼓，客至。

不是一客，是三十客。

黑衣蒙面，自麦田沟垄间蛇行而出。无火把，无号令，只刀光乍起时，已至车前十丈。

王贵厉喝：“护车！”

顾长风已出。

秋水剑出鞘，青光如练。他足尖点马鞍，人已掠入敌阵。剑锋过处，三柄环首刀齐断，三名黑衣人喉间血溅。

余人不退，反进。

顾长风心中一凛，这不是寻常刺客，是死士！

王虎舞双锏，挡下车左；王贵据车尾，枪挑二人；八名皖城好手环车为阵，各守一面。

然黑衣人源源不绝，似杀不尽。

顾长风且战且退，退至车窗三尺。他回手一剑，将一名欺近车窗的死士贯胸钉于车辕。

貂蝉端坐车中，神色平静。阿鸢瑟瑟发抖，以袖掩口，不令惊呼出声。

顾长风沉声道：

“夫人，此非司马懿手笔，司马懿杀人，不留三十具尸首。”

貂蝉道：

“此乃下马威，曹操借刺客之口告某：许昌非皖城，夫人勿恃汉室之名。”

顾长风剑下不停：“夫人畏否？”

貂蝉轻抚掌中残片，残片寂然，无寒无暖，“妾身入许昌时，已不畏死。妾身只畏……”

远处忽传马蹄声，如雷动地。

黑衣人闻声，倏忽如潮退去。三十具尸首弃于道旁，竟无一伤者被俘。

顾长风收剑入鞘，衣上血迹斑斑。

蹄声近，火把如龙。当先一将，玄甲长槊，面若冠玉，正是常山赵子龙！

赵云滚鞍下马，长揖及地：“云来迟，使夫人受惊。死罪。”

貂蝉揭帘，轻声道：“赵将军何以至此？”

赵云道：“主公闻夫人入朝，恐许昌道中有失，命云率三十骑沿途接应。”

他顿了顿，“主公言：昔年司徒府一面，备欠夫人一诺。今以此骑偿之。”

貂蝉默然良久，“玄德公厚意，蝉心领。请将军归告玄德公：蝉此入许昌，非为复仇，非为勤王，为吾夫也。诺不轻欠，亦不轻偿。”

赵云再拜，率骑护车北行三十里，至汝阴界方止。

临别，顾长风忽策马至赵云身侧：

“赵将军，某有一言。”

赵云勒马。

“此间刺客，将军知是何人所遣？”

赵云默然。

“将军不言，某代将军言——此非曹操，非司马懿，乃许昌城中欲杀吕夫人以激皖城反者。”

“夫人若死于许昌道，曹操纵无杀人之名，皖城必反；皖城反，天下侧目；天下侧目，曹操可名正言顺讨之。”

“此局，将军主公未必不知。然将军主公仍遣将军来接——是借夫人之手，试曹操，亦试天下。”

赵云垂目，良久方道：

“先生既知，何须问云？”

顾长风拱手：

“某不问主公，只问将军。”

“赵将军信主公终不负天下人——某信之。”

“然某有一事不明：主公既欲救夫人，何不遣关羽、张飞，独遣将军？”

“遣关羽，曹操疑；遣张飞，天下疑；遣赵云……将军名震长坂，曹操敬，天下慕，无人疑。”

“此主公之善用将军也。”

“将军甘为所用，某无词。”

“然将军夜行三十里来救，星驰电掣，浴血护车——此将军之义，非主公之谋。”

“某敬将军之义。”

“请将军受某一拜。”

顾长风马上长揖。

赵云沉默良久，缓缓还礼。

他没有说话。

策马转身，没入夜色……

此后一路劳碌，但再无刺客。

然刁难，始于入驿。

许昌城外三十里，最后一驿，名“新汲驿”。

貂蝉车驾甫入驿门，驿丞便率众吏员拦于庭中。为首一人，年约五旬，峨冠博带，自通姓名：

“某乃大鸿胪丞裴潜。吕夫人入朝觐见，鸿胪寺职司典客，当按制查验牒文、符节、随从名录、箱笼数目。”

此言一出，阿鸢怒道：

“夫人乃汉室宗亲，天子亲诏入朝，岂同寻常外臣命妇？尔等安敢——”

貂蝉按住她手，徐徐道：

“裴寺丞既奉职而来，蝉自当配合。”

裴潜挥手，十余吏员如狼似虎，翻检箱笼。

衣箱倾覆，钗环散地。

书箧倒扣，书卷零落。

药囊扯裂，药草委尘。

吴普须发皆张，颤声道：“此……此乃老朽行医三十年所积验方……”

裴潜睨他一眼，冷笑：“验方？验的什么方？安胎？产后？抑或……害人之方？”

吴普气得浑身发抖，貂蝉却微微一笑：

“裴寺丞欲验此方，蝉可命吴先生抄录一份，呈鸿胪寺存档。”

“寺丞归衙，正可细细研读，若治好了寺丞多年的目疾，也是蝉一份功德。”

满庭皆寂，阿鸢却噗嗤笑出声。

裴潜面皮紫涨，半晌说不出话。

他身后一名年轻吏员，忽越众而出，拱手道：

“夫人息怒。裴寺丞秉公办事，或有操切，下官代寺丞赔罪。”

这人年约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举止从容。

貂蝉目视他片刻：

“足下是？”

“下官杨修，字德祖。现任丞相府主簿，奉丞相命，迎夫人入城。”

满庭又是一寂。

杨修，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其父杨彪，汉室老臣。

裴潜面色青白交加，拂袖而去。

杨修不以为意，只拱手道：

“夫人一路劳顿，驿馆已备汤沐。明晨辰时，下官迎夫人入宫觐见。”

貂蝉微微颔首：

“有劳杨主簿。”

杨修退至门边，忽驻足回首：

“夫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裴寺丞非刁难夫人，乃试夫人。”

“试夫人怒否、惧否、乱否。”

“夫人不怒、不惧、不乱，此局破矣。”

他微微一笑，长揖而退。

貂蝉目送他背影，良久不语。

顾长风低声道：

“杨修，司马懿门下。此人智计，不在其师之下。”

貂蝉轻轻拢袖：

“彼试妾身，妾身亦试彼。”

“彼有才，然锋芒太露。”

“司马懿能用其才，亦能弃其锋。”

“此杨修之危，亦妾身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