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十七回

寒江钓叟

第十七回 离别

建安十年冬，皖城无战事。

圩田三熟，渔获满仓，山越六部岁岁来贡。周通募新卒三千，水寨铁闸初成，巢湖口旌旗蔽日。

庞统每日登城，以竹戒尺指画山川，与吕布论兵、论粮、论天下。他不再提三年之期，吕布亦不问。

顾长风往来于江淮、江夏、大别山间。秋水剑与青釭剑并悬于腰，江湖上渐有“青衫双剑”之名。

吕安五岁，开蒙读书。貂蝉择《诗经·无衣》为首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吕安不解其意，然每诵至此，必昂首挺胸，声如雏鹰初啼。

吕布抱吕定坐于廊下，听长子诵诗，看次子酣眠。

貂蝉倚他肩头，轻声道：

“将军，若年年如此，该多好。”

吕布不答。

良久，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会好的。”

“安儿会长大，定儿也会长大。”

“待他们长成，某便教他们守城、种田、打渔。”

“这皖城，总有人守下去。”

貂蝉垂眸，唇边笑意温软如初。

她没有告诉他——

那枚铜镜残片，自吕定降世之日起，夜夜沁凉如冰。

她也没有问他——

三年之期将满，他可知镜厄未尽、余劫犹存？

她只是静静地倚着他，听吕安稚音琅琅：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建安十一年春，关中平。

曹操破马超、韩遂于渭南，陇右震动。天子遣使劳军，增封曹操四县，曹操让而不受，天下颂其谦德。

皖城闻此讯，庞统掷酒葫芦于案，冷笑三声。

吕布问：“军师何笑？”

庞统道：“某笑马孟起。起兵十万，据潼关之险，与曹贼隔渭水相持——何其壮也。然彼只知用武，不知用谋；只知进锐，不知退速。三月之间，关中尽失，何也？”

他自问自答：

“无根之木，不敌斧斤；无谋之勇，不敌智算。此马超之所以败也。”

他目视吕布，话锋忽转：

“亦将军昔日之所以败也。”

吕布默然。

他知庞统借马超讽己，然讽得入情入理，无可辩驳。昔年虎牢关、濮阳、下邳，他何尝不是“只知用武，不知用谋”？若非如此，何至白门楼焚身之夜？

而今皖城三载，他学守城、学治民、学驭将，唯独谋之一字，仍是短处。

好在皖城有庞统，有貂蝉，有顾长风。

他不必事事皆精，只须守住这城，守住这人。

建安十一年五月，许昌使者至皖城。

天子三诏。

第一诏，加吕布为平东将军，封当阳侯，食邑千户。

第二诏，加貂蝉为宣文县君，赐脂粉田五十顷，敕入朝觐见，以续汉室宗亲之谊。

第三诏，敕吕安、吕定二子录名宗正府，待年十岁入太学——名为“养士”，实为质也。

三诏并至，措辞愈厉。

前岁“请入朝”，今岁“敕入朝”。一字之易，已无转圜。

使者立于堂下，面沉如水，声无波澜：

“吕将军，三诏俱出天子，丞相录尚书事转呈。将军若不奉诏，是抗旨；抗旨者，天下共击之。”

吕布按剑不语。

使者拱手：“请将军三日之内明复。某在驿馆恭候。”言罢，拂袖而去。

暖阁门阖，满室寂然。

庞统摇扇沉吟，扇骨击掌，笃笃如漏刻。

貂蝉自屏风后缓步而出。三年“病容”已洗，面色莹然，唯鬓边添数茎细白，是两度生育、三年忧思所积。

她轻声道：

“将军，妾身入朝。”

吕布猛然回身：“不可！”

貂蝉不避他目光：

“将军，妾身称病三载，已到极限。彼今以天子诏相逼，再称病，是欺君；欺君者，曹操可正皖城之罪，而天下无词救将军。”

“妾身入朝，可解此厄。”

吕布上前握住她手，虎目赤红：

“某岂能以妻儿为质，换皖城苟安！”

貂蝉垂眸：

“将军，妾身入朝，非为质也。”

“妾身乃汉室宗女，天子在许昌，妾身入朝觐见，名正言顺。彼能软禁妾身，能杀妾身否？杀汉室宗女，曹操担不起这恶名。”

“妾身一日在许昌，曹操便一日不能以皖城为叛逆。将军趁此时机，练兵储粮，联络江东，待天下有变——”

“妾身自有归期。”

吕布摇头，一字一顿：

“某不允。”

貂蝉望着他，良久不语。

她忽然屈膝，缓缓跪于吕布面前。

吕布大骇，急扶：“夫人——”

貂蝉不起。

“将军，妾身嫁将军十一载。十一载间，妾身求过将军何事？”

吕布怔住。

她从未求过他。凤仪亭时，她是奉命而来，所求者汉室；白门楼时，她是生死相随，所求者同死；巢湖、皖城、生子、育子……她从未为自己求过一字。

“今日妾身求将军。”

“允妾身入朝。”

“妾身不避刀斧，不惮虎狼。妾身只惧……”

她抬眸，目中无泪，唯清光澄澈：

“只惧妾身在此一日，曹操便有一日口实加诸将军；只惧安儿定儿长大，旁人指他们脊梁道‘尔父抗旨不臣’；只惧将军一生悔悟，终不得天下人公正视之。”

“妾身所求者，非为汉室，非为苍生——为将军也。”

吕布虎躯剧颤。

他扶貂蝉双臂，那双手曾擎方天画戟、诛万千敌酋，此刻竟颤如秋风枯叶。

他喉头滚动千言，终只化作一声：

“……某护不得夫人。”

貂蝉轻轻摇头：

“将军守皖城，是护千万人；妾身入许昌，是护将军。”

“各护其土，各守其道。”

“妾身与将军，终有归期。”

吕布垂首。

一滴泪，落于貂蝉发顶。

是夜，顾长风独入暖阁。

吕布独坐案前，甲胄未解，案上酒盏已冷。

顾长风不落座，只立于他身侧，静默良久。

吕布不抬头，哑声道：

“顾兄，某守过诺。下邳城破那夜，某对她言：‘白门楼火起时，某必携你同出。’那一诺，某守住了。”

“今日她守她一诺，某守某皖城。”

“然此诺她守，某却……护不得她周全。”

顾长风道：

“吕兄，某有一请。”

吕布抬首。

“某请护送夫人入许昌。”

“自皖城至许昌，驿程数百里，关津十一处。曹营细作遍布，司马懿爪牙四伏。夫人此去，步步荆棘。”

“某虽不才，愿以三尺剑，护夫人平安抵京。”

“夫人一日在许昌，某便一日守于许昌；夫人要归皖城，某便护她归皖城。”

“此某之诺。”

吕布凝望他，良久。

他忽然起身，退后三步，抱拳躬身，长揖及地。

顾长风急扶：“吕兄——”

吕布不起。

“顾兄，某半生负人无数，唯不负者，夫人而已。”

“今将夫人托付于兄，某……”

他语声哽住，再难续言。

顾长风扶住他双臂，一字一顿：

“吕兄放心。某在，夫人在。”

建安十一年六月初九，貂蝉启程。

随行者仅十二人：侍女阿鸢、医者吴普、老军头王贵及其子王虎，余八人皆顾长风自江湖遴选的好手。顾长风亲护中军。

吕布送至城西长亭。

吕安牵着父亲衣角，仰头望母亲登车，小脸绷得紧紧。他不哭，只道：

“娘亲快去快回。安安每日背诗，等娘亲回来考。”

貂蝉弯腰，将幼子轻轻揽入怀中。

四岁半的吕安，已经知道许昌很远，娘亲要去很久。他不问“为什么”，只将脸埋在母亲肩窝，闷闷地说：

“安安会照顾好爹爹，还有弟弟。”

貂蝉抚他发顶，不令泪落。

吕定尚在襁褓，由乳母抱于车中。他不谙世事，兀自吮指酣眠。

貂蝉登车，最后回望吕布一眼。

那一眼，无泪，无言……

吕布独立长亭外，甲胄在身，腰悬宝剑。

他没有追上前，没有握住车辕，没有再说“某不允”。

他只望着那辆车辇，望它缓缓没入官道烟尘。

这一望，便是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