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常青树

　　冷空气来得突然，春雨还没来得及落稳，就转成了雪。西安的园林本该是桃红柳绿、暗香浮动的时节，可昨儿一早推窗，竟见天地素裹，枝头堆雪，连风都带着清冽的凉意。气温跌得厉害，路上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车顶、屋檐、石阶，全覆着一层薄厚不均的白，像春天打了个盹，梦里误把冬的信笺拆开了。

　　雪落得静，也落得广。由北向南，山峦低伏，河面微凝，街巷清寂——倒也巧，正逢周末，不必赶早班，不用赶早课，连鸟鸣都少了几分急促。我踩着积雪压出的小径慢慢走，两旁的树都披着雪衣，枝杈间悬着细碎的晶莹，风一过，簌簌地抖落几星白，像谁在悄悄抖开一匹未染的素绢。远处楼宇轮廓模糊，融在灰白的天色里，整条路仿佛被雪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下脚下咯吱咯吱的轻响，和心里一点微小的欢喜：原来春雪不争不抢，却能把喧闹的世界，轻轻按回一首慢诗的节奏里。

　　春雪到底不是冬雪。冬雪是肃杀的令，春雪是含羞的邀。她不凛冽，却带着试探的凉；不厚重，却偏要绕着新芽打转。你看那柳枝，刚冒出一点鹅黄，雪就踮脚停在梢头，像给它别了一枚银簪；你瞧那桃苞，还裹在青涩的萼里，雪已悄悄覆上薄纱，教人分不清是花欲开，还是雪欲融。她让河水缓了流，让草色迟了返，让整个春天微微屏息——不是阻拦，是陪衬；不是打断，是润色。她飘落时，风也放轻脚步；她停驻处，光也变得柔软。这哪里是反常？分明是春天在换装前，特意披上的薄纱霓裳。我驻足抬头，雪粒拂过脸颊，微凉，又微甜，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关于时节的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