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语文老师蒋亚平 张泉午

一生平安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乡镇中学,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粉笔灰味,混杂着青春期特有的、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躁动汗味。</p><p class="ql-block">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因为家庭变故,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蜷缩在留级生的硬壳里。初二那年,我彻底放弃了挣扎,每天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看着窗外的老梨树,或者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发呆。日子浑浑噩噩,宛如在一片大雾里瞎闯,不知道前路何方。</p><p class="ql-block">直到蒋亚平老师出现。</p><p class="ql-block">她是个身形娇小的女老师,个子不高。但当她第一次走上讲台时,那种从容的气场令人无法忽视。那天讲《桃花源记》,别的老师大概会先敲黑板:“注意,这段要背诵,是必考点!”但蒋老师没有。她捏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桃花源记”四个字。那字写得极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不像是写在黑板上,倒像是绣在上面的精品。她的指尖沾着粉笔灰,在黑板上移动时,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女红。</p><p class="ql-block">她讲得认真,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耳廓。从桃花源的落英缤纷讲到陶渊明的避世,讲到那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神秘世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阳光斜斜地打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平时打瞌睡的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听进去了。</p><p class="ql-block">也就是在那堂课的延伸里,蒋老师说出了那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比喻。</p><p class="ql-block">“写文章,就跟盖房子一样。”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眼神扫过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像看自家弟弟妹妹般的耐心,“心里得有谱。哪儿打地基,哪儿架梁,哪儿放檩,哪儿搁椽子,这叫提纲。有了骨架,才能一层一层往上盖。结尾就像合龙口,得严丝合缝,最后才是盖瓦。瓦盖上了,房子才不漏风,这叫查漏补缺,检查不足。房子盖好了要住人,还得粉刷、填家具,这就是搜集素材,要把生活填进去。”</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心里“咔嚓”一声,像是生锈的锁被打开了。</p><p class="ql-block">因为这番话,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留级生,竟然也动了心思。听说蒋老师成立了文学社,我便也去报名。那是38班和37班的混合阵地,有现在武乡开酒厂的范宝霞,也有公众号南圪梁上发起人张小波。</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那懂什么文学,不过是瞎凑热闹。有一次老师让写现代诗,我对着课本照猫画虎,凑了一堆长短句交上去。蒋老师拿着我的本子,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半笑半嗔地说了一句:“这也叫诗?”</p><p class="ql-block">女人的心总是软的,软得像刚和好的面。那个轻轻的叹息和摇头,比任何严厉的批评都让我脸红。也幸亏她的包容,让我虽然没写出什么名堂,却依然厚着脸皮在文学社里混着。</p><p class="ql-block">蒋老师不仅教写文章,还教我们怎么“活”。</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班里总有几个捣蛋鬼,蒋老师身材娇小,写板书时为了够到黑板上方,常常要踮起脚尖,甚至还要轻轻跳一下。那几个调皮蛋就在下面偷笑,故意做鬼脸。我曾见过蒋老师因为这些事红了眼圈。那时候我们只当她是被气的,心里还暗暗觉得老师娇气。</p><p class="ql-block">直到多年以后,我也在社会的泥沼里滚了一身灰,才忽然明白那眼泪的重量。那不是委屈的泪,那是慈悲的泪。她看着那些在课堂上胡闹的孩子,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十年、二十年后他们面朝黄土、辛勤劳作的艰难。</p><p class="ql-block">就像现在在全国各地讲授中式面点的中式面点师魏旭武同学在同学群里说的:“蒋老师人美心善。”当年的魏旭武酷爱武侠小说,上课偷看被抓包。换了别的男老师,早就两个耳光扇过去,书也撕了。但蒋老师只是走过去,把书收走,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温和地说:“武侠是通俗小说的一种,但不是全部。现在耽误学习看这个,不划算。书我先替你存着,期末考好了,我还你。”</p><p class="ql-block">初二那年的元旦,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蒋老师没嫌麻烦,亲自写了小品剧本。记得有同学张丽平、郭露萍、范宝霞、赵龙、张强等……那些平时闷头苦读或是调皮捣蛋的同学,竟然都上了台。</p><p class="ql-block">我不记得演的具体内容了,只记得那是一场简朴到极致演出。没有华丽的服装,都是穿着日常的服装参与演出。但当同学们开始表演,那种感觉很奇妙——这群平日不是和庄稼为伴就是埋头苦读的孩子,突然被赋予了某种热气腾腾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演到动情处,台上的同学流泪了,台下的我们也哭了。掌声雷动,喝彩声差点掀翻了教室的屋顶。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蒋老师站在教室的一侧,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上挂着笑,眼里闪着光。</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上学真好。不光是为了考学,更是为了这一刻的鲜活滚烫,为了有这样一位老师,愿意陪我们在贫瘠的土壤里,种出一朵名为“梦想”的花。</p><p class="ql-block">后来,同学真的就像蒋老师说的那样,各自盖起了人生的房子。成绩优秀的赵晓宁同学大学毕业后去了航天部工作,赵春燕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某建筑设计公司工作,而我,也在本职工作之余又捡起写作,用文字一砖一瓦地修补着生活的漏风处。</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无论我们的房子盖得高矮胖瘦,地基里都有一块砖,是蒋老师亲手为我们铺设的。</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又想起那堂课,想起她踮起脚尖写板书时微微扬起的衣摆,想起那满黑板如艺术品般的字迹。</p><p class="ql-block">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建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介绍</p><p class="ql-block">张泉午,武乡县岭头村人,现在太原工作,爱好读书,喜欢文学,在电影《一个不落》中扮演角色李二狗,故笔名称作李二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编辑转发,一生平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