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乱春

海上明月

　　晨起慢悠悠跑步，本是为寻一丝春日的清爽秩序去的。谁料刚踏上河堤，一阵风便劈面而来，不似寻常温煦而是裹挟着料峭的寒意，竟如顽劣孩童般猝不及防地将整个清晨揉皱了。风势渐狂竟如无形的手掌在天地间肆意挥扫，岸边的柳树最是遭殃，那细长的枝条本是一派新绿初荫柔韧如少女青丝，此刻却全然失了矜持，被风狠狠抽打，狂舞成一片模糊的绿烟。枝条凌乱地抽打着水面，又甩向空中，仿佛蘸饱了浓墨，在灰白的天幕上写满潦草难辨的狂草。

戏弄一番柳枝后，风又去撕扯那些枝头早开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哪里禁得起这般粗暴的撩拨，纷纷扬扬离开了枝头仓促如一场私奔。几粒蒲公英的小伞兵，本在草叶间静待良辰，此刻也被狂风劫持，身不由己地混入这仓皇的队伍，不知这风将它吹向何方。花瓣与飞絮有的被抛洒在浑浊的春水上随波逐流不知归宿，更多的则被卷上半空，迷迷茫茫的竟让人辨不清是花还是雪了。

风过水面，更无半分怜惜。河水被它搅得皱起千层波纹，粼光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跳跃着，碰撞着，喧哗不止。几只野鸭浮沉其间被波浪推搡得东倒西歪，它们伸长脖颈嘎嘎抗议几声终究敌不过风的蛮力，只能缩头缩脑随波逐流地飘向远方了。岸边湿泥处，几只初醒的蜗牛正沿着草茎慢腾腾地攀爬着，风掠过时它们倏地将触角缩回壳内，那慢得近乎固执的轨迹这被这突来的喧嚣粗暴打断。

我倚着那株佝偻的老槐树暂避，老树虬枝盘曲在风中显出倔强的筋骨。风撼动它庞大的身躯，树叶簌簌摇响如深沉而古老的叹息。几片经冬犹存的枯叶终于被风强行掳声，打着旋儿跌落尘埃。树根虬结处，一丛荠菜却从石缝里挣出，细碎的白花在风脚掠过时倔强地摇曳，几乎贴紧了地面。树皮沟壑纵横刻满沧桑，此刻在风里竟也显出些微的颤抖，仿佛这亘古的缄默者，也在努力吞咽着春天这杯狂乱又滚烫的酒浆。

原来春天本就是一场盛大的混乱。它何曾需要那刻板秩序，风之乱不过是所有生命挣脱桎梏的奔涌，是万物复苏时不可遏制的喧哗与骚动。它撕开冬的沉寂，将积蓄的力量泼洒出来。那乱中有着泥土的腥甜，柳枝的狂舞，蒲公英的流徙，蜗牛的蛰伏，荠菜的倔强，落红的纷扬，水波的激荡，归燕的迅疾，皆是大地血脉的贲张与呼吸的吐纳。春之秩序恰藏于这表而的乱中，它自有其不可违逆的方向，那是生命本身不可阻遏的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