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的凤尾松

飞博士

江北的巷陌间，立着一棵凤尾松。

人们也叫它铁树。它就站在民警姚迪门前的菜园里，粗壮过桶，高逾五米，被人称作“江北第一凤尾松”。许多人还不晓得它的来头——它几经辗转，却一直站着，从一九八五年的一个春天，站到了现在。

感怀之余，为它吟诗一首：

《铁树吟愁》

如人漂泊到西湖，叶叶埋愁奋长粗。

辗转风尘流水去，年轮叠叠记征途。

那一年，它还是一株弱小的幼苗，自广东而来。那时候，改革开放的风刚刚吹开些缝隙，开始允许私人经营苗木花圃，农场的田卫华大哥借春节探亲，便把它带了回来，种在一农场红桥处自己母亲的菜地里，这棵树苗，它就这样在江北扎下了根，开启了一段漫长的异乡之旅。它不知道，往后几十年的风雨里，它会一次又一次地挪动地方，像一个辗转流离的异乡人，在这片土地上，被命运的手反复安置。

一九八七年初夏，一个背着蛇皮袋的青年来到了这里。那时，迎接大中专毕业生的车，还是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扬尘的砂石路上，就这样，一段小小入职旅程也得晃悠大半天。他实属幸运，被分配到场郊的农科所从事农业科研工作。他每月七十九块五的工资，在每份蔬菜五分钱、每份肉菜两角钱的年代里还算充足，足以让他有信心留下来看这陌生的土地慢慢变熟。他不知道，往后四十年的光阴，会和一株铁树相牵手。

那时的江北，还是另一番光景。十万亩土地，一万六千多名在押人员，五个农场，一座农科所，两座砖厂，一座石料厂。更早的时候，一九五一年的秋天，有人弃戎从警，来到这西湖边上，扎下营寨。他们建窑挖渠，开荒拓疆，让西湖窑、东湖窑、红桥、余家桥、杨家桥、花家台这些地方，一点一点变了模样，商铺、学校、派出所、法院建了起来。草帽蓑衣，人背肩扛，那些年月的汗水，都渗进了这片土地。几十年后，有人把它叫作“场史”，而在当时，只不过是日升月落、开荒种地。

日子像渠里的水，无声地流淌。然而，命运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一九九二年二月八日，正月初五夜23点，天，格外冷。从武昌开往广州的247次列车，挤满了南下打工的人。在株洲南的隧道里，列车因车厢失火被逼停。慌乱的人群从车窗爬出，隧道漆黑一片，另一列货车驶来，撞上了人群。顿时间，哀声遍野，血肉横飞。罹难者中，有当初带回树苗的田卫华一家。这位田大哥，正是青年妻子的同班同学。

消息传回江北的那个冬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田家人哭了很久，哭完了，就把那棵凤尾松当成了家中排行第三的田大哥。从此，这棵树不再只是一棵树。它是田大哥留在世上的影子，是活着的念想。田家人万般呵护它，像呵护一个不会说话的聋哑人。

那一年，悲痛弥漫，但生活仍在继续。青年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了，发表在《中国棉花》这本杂志上。邓小平在南边画了一个圈。时隔两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监狱法》出台……，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地变化，农场开始走上崭新的快车轨道。

后来，青年变成了中年人。他在农科所待了九年，又去二农场待了九年，五农场三年，一农场（含四农场）六年。他背着的蛇皮袋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头发里也添了霜色。他看着江北的土地，一寸一寸变了模样，便写成了一段曾经的文字：“路成线，田成方，渠成网，林成行。百亩良田里，麦子、大豆、棉花、稻浪，轮番生长；千亩鱼塘中，鱼鸭同游，鳖蟹共生。押点从五十三个，并到四个，又并到两个。平瓦红砖屋变成了楼房，泥土砂石路铺成为硬化、黑化的路面。监企改革，监社分家，有人洗脚上田，有人进了工厂。制衣的、做电子的，机器声轰隆隆响起来。一切都变了样。”

只有那棵凤尾松，还在。只是它也在挪动。

有一年，田母迁居广州，凤尾松无人照顾，田文华第一次把它从母亲的菜地，移到了自己工作的一农场一中队队部外的花坛里。后来，因场区建设，花坛需拆除，为响应农场号召，方便更好地表达对哥哥的思念，以利早中晚值班时将“哥哥”守望，田文华又第二次将它迁进一监区监内操场的新花坛。就这样，它，正式从林荫下，走到了亮爽的操场前。这时，已是中年人的那位青年，成了田文华的同事，有了更多机会听闻这棵凤尾松滴泪的故事。那会儿它还小，株高不到一米，歪歪斜斜的，却特别向阳，特别显眼。花坛窄长窄长的，它就立在里头，像个孤零零的孩子，开启了七年的自由生长，人们不知它的眼神里欣送过多少茬浪子彼岸的归航。

二〇〇八年，监狱要建荣誉广场。当时的监狱长黄汉桥看中了它，想把它移到广场上去。因监狱长曾在田家隔壁住过，对这棵凤尾松的来历有所了解。但是，移栽之事，田家人没肯。因为它，是“老三”，是家人，是完整的四姊妹，他们全都出生在远离广场的一农场，不愿分离。树便留了下来。

谁可料，二〇一二年，红桥关押点搬迁。那一片场区几近荒废，它又被移走了，去了江北民警徐荣鸿在沙市的私家菜园。这一待，又是八年。

八年里，一农场的旧场部变成了酒厂。玉宇泉酒业将老厂房，扩成了现代化的酿造车间，业绩的腾飞，一下突破一年缴税五百万元的大关。古井凉亭建起来了，文化墙立起来了，“湖北老字号”的招牌挂起来了。酒香飘出老远，飘过荆楚大地，飘成一个经济奇迹。那八年里，江北的关押点继续合并，从四个变成两个。 二农场也建成了系统内最大的稻谷加工企业——晶珍米业。二〇一四年，新的关押点建起来，其他旧场区被荒草掩覆了岁月。

只有那凤尾松，还在沙北的私家菜园里，静静地用年轮记着这一切，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日新的江北热土。

二〇二二年，沙市城区北扩，荆州开发区升级，居民须拆迁，徐家菜园也被征收。它又无处可去。

这一次，田文华自己掏了一万多块钱，把它移回到江北民警姚迪门前路边的菜园里。从此，它成了江北人暮晚散步时，常看的一道风景。

如今，西湖湿地公园建起来了，步道塑化了，金叶园、沙松园、清心苑、静思亭等口袋公园散落各处。江北大道、新建大道、八一路、拥军路、钟楼路横贯东西，一条条场区道路被刷黑，凤尾松的周围，新修了公路，连通了沙洪线。女警中心、政务中心拔地而起；净菜车间，裁剪车间接二连三；停车场处处，充电桩座座。江北的土地上，稻花还在香，鱼塘还在荡，酒厂还在蒸气旺。只是那些草帽蓑衣的人，都不在了；那些马车颠簸的路，也找不到了。

只有这棵凤尾松还在。

它见过田大哥把它种进土里的那个下午，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见过青年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那个夏天，年轻得像地里的青苗；见过列车事故后田家人红肿的眼睛，那眼泪滴进泥土；见过一次次搬迁时人们忙碌的双手，把它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它的年轮里，刻着四十年荆楚的每一个春天和冬天，每一场雨和雪，每一阵风和霜。

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每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有人路过，偶尔抬头看它一眼，说：这铁树，真高！

西湖窑池，日新月异。这些年，江北的文人墨客和摄影爱好者，把这些写成了文字，拍成了美照。《江北赋》《西湖窑池看乔松》《盘中餐里看变迁》《我的第二故乡》《变化》《巨变与坚守》《那些年 那些事》《难忘的美好时光》《难忘的打字岁月》《江北话》《江北的路》《我们江北三代人的奋斗路》……，光影与文字，绘出色彩，照亮江北大地。

那位曾经的青年，青丝染霜，感怀江北人气指数高，地理环境好，人文氛围浓，天天珍晶米，餐餐玉宇泉的田园生活，无比自豪，高情再吟一首：

《水仙子•红桥酿造香》

西湖玉宇溢芬芳。荆楚黎民醉盏狂。当歌把酒天天爽。红桥酿造香。 稻粳荞麦高粱。长江浪。岸北粮。窖穴佳缸。

凤尾松，它似乎闻香而酣，醉迷中，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那些叶子像凤尾一样披散开来，在荆楚的天空下，绿了四十年。

那位青年，就是丙午属马的我。但愿它以浓郁绿荫，续写今后无数个四十年，记下长青江北，变迁西湖的好风光。在流年的岁月里，我将更加默默地关注它生长。

图/文/辑 米多阿发 部分图/田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