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鸡毛黄二在天上飞着。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只是风往哪里吹,他就往哪里去。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他眯缝着眼睛,任由气流托着他打旋儿,惬意得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黄二扭过头,看见一颗子弹正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尾部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他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了让,那颗子弹却并不减速,直直地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的风掀得他翻了两个跟头。“哎!”黄二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扑扇着翅膀追上去,与子弹并肩飞着,“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子弹目视前方,金属的弹头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减慢速度,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管得着吗!”</p><p class="ql-block">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黄二愣了一下,随即斜睨了子弹一眼。他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却往下撇了撇,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哟,这么冲啊?飞了这么久,啥时候变成和平鸽呀?”</p><p class="ql-block">子弹的飞行轨迹微微一滞。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里的那股子生硬似乎化开了些,像是坚冰被温水浇过,边缘变得柔和起来。“我从伊朗来,”子弹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要到以色列去。”</p><p class="ql-block">黄二不吭声了,只是飞在他旁边,支棱着耳朵听。“有些人必须征服,”子弹继续说,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有的人可以用文化征服,有的人必须用武力征服。”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看过丛林里的狮子吗?”黄二摇摇头。“狮子追一只羚羊,跑了七十里,”子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在模仿某种粗重的喘息,“终于把羚羊摁倒在地的时候,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爪子摁在羚羊身上,却再也没有力气撕咬。”“这时候豺狗过来了。”子弹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猎物归了豺狗。”</p><p class="ql-block">黄二的小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他看了看子弹,发现子弹那冷硬的金属表面,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汗,又像是别的什么。“所以,”子弹深吸一口气,“实力很重要。”黄二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还要飞多久才能变成和平鸽?”</p><p class="ql-block">子弹这次没有不耐烦。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风中拖得很远,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子弹和子弹也不一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深埋的骄傲,“有的天生就装满了仇恨,骨子里全是复仇的火药——那样的,飞上一万年也变不成和平鸽。”</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滑的弹身,又抬起头来,眼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太阳。“有的是为正义而战,”他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当正义征服了邪佞,完成了征服的使命,它就会蜕变成和平鸽。”</p><p class="ql-block">黄二听着,他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子弹,目光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春风吹过的柳絮,又像是傍晚时分天边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你会变成和平鸽吗?”</p><p class="ql-block">子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远处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子弹飞着,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黄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如果……”子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成了和平鸽,我会来找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一直紧绷的、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却让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p><p class="ql-block">黄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刚要说什么,子弹却忽然加快了速度,与他拉开了距离。“我得走了。”子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黄二看不懂的东西。“你要去哪儿?”子弹没有回答。他只是最后看了黄二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迎着那片橙红色的晚霞,越飞越快,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p><p class="ql-block">黄二停在空中,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风又吹过来了,他却没有再随风飘荡,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绯红。黄二忽然低下头,用小翅膀轻轻擦了擦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