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那人,那事

古榆苍劲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那山,那水,那人,那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作者 崔和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北方,山是沉默的巨人,是大地隆起的骨骼,撑起一片苍茫的天宇;水是岁月的细语,是时光流淌的脉搏,滋养着一方贫瘠却坚韧的土地。那座名为“卧牛”的山,横亘在村子东头,就像一位守望千年的老者,脊背嶙峋,石缝里倔强地钻出几株老松,树皮皲裂如古铜,枝干扭曲却指向苍穹。风一吹,松针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旧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冬天,它裹着厚重的雪袍,静默得如一位打坐的禅者,任凭寒风雕刻它的轮廓;夏天则披绿挂翠,野花点缀其间,把阳光切成碎金洒向山脚那一层层如梯子般攀爬的田地,仿佛是大地写给天空的诗行。</p><p class="ql-block"> 山脚下的小溪,乡亲们给它取名叫“细腰”,细得像条被风遗落的银带,弯弯曲曲缠过村前,不舍昼夜地流淌。春来冰裂,咔嚓的脆响是大地苏醒的序曲,孩子们光着脚丫踩在被水磨得光滑的卵石上,笑声溅起的水花比阳光还亮;夏夜,蛙鸣如鼓,萤火虫提着灯笼在岸边飞舞,女人们在溪边浣洗衣物,此起彼伏的棒槌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白鹭,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秋深水瘦,河床裸露,石底清晰可见,落叶随波逐流,极像一封封无人认领的信笺。这水不急不躁,却把时光冲得缓慢静好,把日子泡得绵长悠扬,把村民的悲欢离合都揉进了它清澈的波纹里。</p><p class="ql-block"> 人,是这山水里长出的根脉,是这片土地上最生动的注脚。老支书李伯,一张脸皱如山皮,沟壑纵横里写满了风雨;一双手粗似树根,青筋暴起,那是与贫瘠土地搏斗了一辈子的勋章。他一辈子没出过三里地,却用脚步丈量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把村里的土路修到了山顶,把甘甜的自来水引进了家家户户。他经常说:“山不说话,可是它记着咱的脚印;水不回头,可是它流着咱的念想。”他带头种下的苹果树,如今已经漫山遍野,红艳艳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就像给沉默的卧牛山披上了一件绚丽的霞衣,那是他对土地最深情的告白。</p><p class="ql-block"> 还有春杏婶,守着半间风雨飘摇的老屋,养着三只咯咯叫的鸡、一头任劳任怨的驴。她总是在溪边的青石板上坐,眯着眼睛补着那些永远补不完的旧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时而欢快,时而哀婉。儿子在外打工,几年难得一归,她从不把“想”字挂在嘴边,却把每一封读得滚瓜烂熟的回信折成小小的纸船,郑重地放进细腰溪的漩涡里,喃喃自语:“顺水漂吧,漂到他梦里去。”她的泪,比溪水还沉静,无声无息,却深得看不见底,藏着一个母亲所有的牵挂与无奈。</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末,暴雨如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山洪暴发,平日温顺的细腰溪瞬间暴涨成咆哮的猛兽,浊浪翻滚,冲垮了连接村庄与外界的唯一石桥。是李伯,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第一个带头跳进冰冷刺骨的激流中,用他那衰老却坚硬的身躯死死抵住即将被冲走的木料缺口。村民们见状,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手拉手筑成人墙,喊声震天,竟震落了夜空中惊恐的星子。春杏婶也冲出了家门,二话不说把家里唯一的门板拆了,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送去搭临时桥。那夜,火把的光亮映红了山谷,也照亮了人心深处最朴素的光芒。水退之后,桥重建了,村民们凑钱立了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刻任何功臣的名字,只刻了两个遒劲的大字——“同心”。</p><p class="ql-block"> 如今,卧牛山依旧沉默,守望着四季更迭;细腰溪依旧低语,诉说着沧海桑田。李伯终究还是走了,他的坟在山腰,面朝村庄,仿佛还在守护着他一生眷恋的土地;春杏婶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头雪,仍然固执地坐在溪边,看着那些载着她心事的纸船渐行渐远。山没变,水没变,可是人走了又来,事旧了又新。那山,扛负着岁月的风霜;那水,承载着流逝的记忆;那人,守护着乡土的根脉;那事,温暖着世道的心肠。</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山村,不喧哗,不张扬,却把深情蕴藏在石缝的青苔里,掩埋在田垄的泥土底下,流淌在溪水的波光中,铭刻在老人的皱纹里。你若来,不需要言语,只消得在那老槐树下坐一坐,听风吹过松林的低吟,看水绕田流淌的蜿蜒,便懂了——那山那水那人那事,原是一首未写完的长诗,写在广袤的大地上,读在代代相传的人心中。</p><p class="ql-block"> 后来,村里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越来越少,就像春天的雾气,被太阳一晒,便散了去。留守的,大多是像春杏婶这样的老人,守着老屋,守着旧忆,也守着那份沉甸甸的“同心”。村里的狗也懒得叫了,只是偶尔在午后的阳光下伸个懒腰,望着空荡荡的村道。</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我回村,雪下得很大,卧牛山披着厚厚的白毯,细腰溪也冻得严严实实,像一条凝固的银线。村口的“同心桥”上,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清脆,穿透了寒冷的空气,给死寂的村庄添了几分生气。我去看春杏婶,她坐在热炕上,腿上盖着旧棉被,眼神有些浑浊,却还记着我,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p><p class="ql-block"> “李伯走前,还在念叨那一坡的苹果树,怕没人剪枝。”她端出一盘红彤彤的苹果,那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却说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就跟以前一样甜。”</p><p class="ql-block"> 我咬了一口,果然很甜,甜中带着一丝酸楚,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是回忆特有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春杏婶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卧牛山,喃喃道:“娃啊,山不嫌贫,水不嫌寒,人啊,不管走多远,根不能断。”</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走出老屋,回望。雪中的村庄静谧而安详,卧牛山像一位慈祥的祖父,张开双臂拥抱着它;细腰溪虽被冰雪覆盖,却能听见冰下流水潺潺,那是生命不息的脉动,是永恒的歌谣。</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山那水那人那事,早已不是简单的景物与过往,它们是血脉,是基因,是刻在这片土地上,也刻在每个游子心上的,永不磨灭的印记。北方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那份深沉的眷恋。那山,那水,那人,那事,就这样,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地,流淌成一首永恒的歌谣,唱给懂得倾听的人听。</p><p class="ql-block"> “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无论你走多远,长大的,家乡的那山、那水、那人、那事永远是你的牵挂,不离不弃,血浓于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作者简介:</b>崔和平,网名古榆苍劲,河北平山人,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作家协会会员,平山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龙吟文化编辑部执行总编,曾被授予“感动平山十大人物”称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