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捕鱼（散文）

罗宗

三月，湖堤上的柳条开始发青了，细小的芽儿刚刚冒出来，就像刚睁开眼的婴儿那样，胆怯地望着这个尚存余寒的世界。风轻轻拂动着柳枝，那些嫩芽便颤巍巍地抖动着，仿佛是在打呵欠，又像是伸懒腰，有时候会有两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一阵子，扑棱棱飞走了，留下柳条还在轻轻地晃荡。

堤外的水退得很远，大片大片的滩涂露出来，长着嫩绿的小草，草洲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和远处的水面连在一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甜的味道，轻轻摸过脸，沿着堤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停着一条小渔船，油漆剥落，歪歪斜斜地靠着干爽的草滩。

船边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补网，梭子在他手里飞来飞去。走到跟前一看，我的天哪，这网眼大得优秀，足足有小儿拳头大小，我有点惊奇，忍不住问了句：“老人家，您这网眼这么大，能网住鱼吗？”

老人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几颗豁牙露出来：“后生，你不懂，正月雨水、二月惊蛰、三月谷雨，这个时候打鱼，鱼肚子里面有籽儿，一网下去就是断子绝孙，大眼网，只留大的，小的带籽的都能过去，”他用手掌比划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春不捕鱼，这规矩要是破了，以后吃什么？”

春不捕鱼，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湖里，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我蹲下来仔细看那网眼，感觉那不是渔网，倒像是春天留下的一个门缝。

老人指着远处的湖汊说：“你看那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芦苇丛边的浅水里，果真有银光一闪又一闪。那是鱼在甩籽，它们挤挤挨挨地往水草里钻，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岸边的柳树才刚抽出来鹅黄色的新芽，几只白鹭静静地站在浅滩上，偶尔伸长脖子往水里一啄，就叼上来一条小鱼。一切都是为了吃，也都是为了生，在这生死轮回之中，如果人只想把所有的都捞出来吃掉，那就等于破坏了天地间的最大规矩。

“我爷爷晚年，留了一句话”，老人放下梭子，“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那时候没得吃，人饿得眼发绿，也没人在三月的河里撒网，为啥？都知道这时候断了鱼的根，往后就断了自己的根。”他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得散得很快，“现在有些人不管这些，电的，毒的，迷魂阵，恨不得把水底翻过来，鱼少了，候鸟也少了，才想起来禁渔，禁总比不禁好，但是光靠禁也不行，心里头得明白这个理。”

我沉默了，看远处的草洲，那里有水鸟踱步，姿态很雍容，像是穿长衫的老先生。再远一点，一大片白，那是白鹭，正低头在草洲里找吃的，三月的湖边是天堂也是鱼的产床，水退下来，草就长起来，鱼在草里下蛋，鸟来吃草也吃鱼，鸟粪养草，草养鱼——这样的生生不息比任何人的计算都要好。

起身与老人告辞，走出很远，回头一看，他还坐在那里，小得像一粒黑豆，背景是浩浩荡荡的草洲、水、天，他守着的那一条破船，那张大眼网，守着的是比捕鱼更大的事——让春天成为春天的事。

归途当中，夕阳正好，把整片水面和天空染成了暖色调。经过一处湖汊的时候，特意停下来走到水边，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水很清澈，可以看到一群鲫鱼在游动，它们的肚子鼓鼓的，慢慢悠悠地，好像是要攒够全身力气去做那件传了一代又一代的大事。

回城以后，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老人说的话：春不捕鱼，这四个字，比法律更早刻进土地，比生存更深沉的慈悲。天地生养万物，人不过是其中一草一木，给春天留条活路，春天才会年年来赴约，带着青草、鸟鸣、鱼跃，喂养我们的眼睛和心。

是夜在农家吃饭，主人端出一盘清炒的春蒿，蒿是水边洲上的野春蔬，青嫩脆爽，我笑问：“这算不算吃春天？”主人也笑：“吃草不算，根留着，过几天又长，只要不刨根，春天就有的吃。”举箸之间，满口都是春天的清新鲜甜，这吃春天的规矩，和那不捕春鱼的规矩，想来都是一个理——敬着些，留着些，日子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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