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地史话（21）

揽月

张氏四逸与《卧象山志》

卧象山不响，却自有回声。

我常在积霖谷口驻足，听水声从石罅里跌出来，一层叠一层，像旧时书页翻动的声音。山势低伏，远看平平无奇，走近了才觉它沉得深、藏得巧——脊线微露，如象背微隆，腹下幽谷盘曲，龙潭静卧，黑白二潭如墨如乳，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三百多年前那群不肯低头的人。

他们不叫自己“遗民”，只称“逸民”。张氏四逸——衍、侗、佳、傃，从普庆村一路走到这山坳里，把家国之痛、笔墨之热，一并埋进卧象山的岩缝与溪涧。张侗十七岁补诸生，后来却再不赴考；家贫无墨，便拾炭作字；母严督学，他夜夜不眠，终成“幽淡之骨，遗世独立”之文。他写《初辟卧象山记》，不是记山，是记心：心若不宁，何以安山？山若不立，何以立人？

康熙十八年，木版印出《卧象山志》，十六开，一万二千字，鲁东南第一部山志。它不单记“一谷、七峰、八岩、六洞”，更记下李焕章春游时的屐痕、张侗月下霜潭的独白、众人诗酒唱和的余温。李焕章拒应博学鸿儒科，提笔写下：“志不二朝惟织斋，皇家爵禄视如灰。”——那不是傲，是把气节熬成了山骨，把忠义酿成了潭水，清冽见底，照得见人影，也照得见山影。

志前有李澄中序，他说：“望故山远在云际，时取志披读之，某水吾所嗽，某岩某壁吾题诗处……亦可消山川离索之感也已。”读至此处，我忽然明白：所谓修志，何尝不是一场温柔的抵抗？不举旗，不鸣鼓，只用笔尖刻下山名、水名、石名、人名，让故国风物在纸页间活下来，在后人口中传下去。

卧象山之“象”，未必单指形似。大象静卧，不争不躁，却力能负山；它不入朝堂为相，却以脊为梁、以息为云、以影为荫，默默撑起一方山水气韵。张氏兄弟与诸友，何尝不是如此？他们未穿官服，却以诗文为冠；未握印信，却以山志为契；未立庙堂，却在龙潭边、放鹤亭旧址、毛家河村口，立下了比石碑更久的节义。

如今毛家河村炊烟袅袅，积霖谷飞瀑如旧，只是放鹤亭已杳，鹤影难寻。可每到春深，山樱自开，溪水自流，崖壁苔痕深处，仿佛还留着半行未干的墨迹——那是张侗用炭条写的字，是李焕章酒后题的诗，是百年前一群读书人，在改朝换代的惊雷里，悄悄为故土点起的一盏不灭的灯。

我合上手边影印的《卧象山志》残本，纸页微黄，墨色却未淡。原来有些山，不必高耸入云；有些志，不必藏于庙堂；有些人，卧着，就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