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年初春,刻意抽了几天时间,和爱人一道去老家看望那棵陪着我长大的老柳树。可惜得很,原来几十年矗立在广场坝的那棵树老柳树却不见了踪影(2008年地震后全部改建了)。庆幸的是在原来读五七小学时,学校大门旁小山上的那棵老槐树居然一直还待在那里,二三十多年未见,它还是那么倔强的长在那里。汶川暖和得晚,老槐树尚未生叶发芽,就那么光秃秃的伫立在那个小山上,还好那个蒙古包似的水塔一直陪伴着它左右。只是树干的倾斜角度,似乎比记忆中又大了一些,虽然还不至于摇摇欲坠,却也有风烛残年的衰败感。</p> <p class="ql-block">悲凉之余忽然想到,县城里原来街两旁的老槐树和南沟河边的大柳树好像也随着灾后重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快速发展的城市化进程中,逐渐被钢铁丛林所吞没。前人守护了几百年、寄情了几百年的树,似乎正从我们的生活中慢慢消失……</p> <p class="ql-block">每位中国人的乡土记忆中,几乎都有一棵“村口的大树”。小时候,它是最忠实的玩伴。在田野里疯跑、在小巷里捉迷藏的孩子们,只要抬头望见了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绿叶,心里就有了底。爬树是村里必玩的项目,大家摩拳擦掌的向着最高处使劲儿,老树的粗枝也托举着一代又一代人看得爬得越来越高、看得越来越远。待到夕阳西斜,村子里飘起炊烟,晕染了天边的晚霞,在村口游玩的孩子们便收到了回家的信号,于是笑着、闹着,向大树的方向跑去。</p> <p class="ql-block">对于大人们来说,老树的那片绿荫,也是维系邻里关系,互通“情报”的信息站。农闲的时候,大家会默契的抓把瓜子儿,聚在树下乘凉,有人大笑着分享村里的趣事,有人架起了简单的桌椅板凳,拿出扑克或者象棋”厮杀”。也有老人轻扇蒲扇,只是静静地望着出村的路口,像是盼着什么人忽然出现。这些熟悉的人,与最寻常、温暖的场景,仿佛在某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时间定格,组成了孩子关于童年和家乡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长大后,老树就成了故乡与乡愁的坐标。每次回想童年的场景时,最先进入脑海的,一定是那棵立在村中的老树。树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夏天吵的头疼的蝉鸣、秋天落了一地的落叶,在想起老树的一刹那,便霎时间涌入脑海。仿佛只有它在了,故乡才有了根基和灵魂,记忆才有了可以依附的支点。</p> <p class="ql-block">几百年的沧桑岁月里,没人知道它见证过多少新生、离别与归来。只知道老树就像当年坐在树下的老人,一直替远行的游子留守着最初的「根」。它也不言语,只是静默地把所有记忆,一圈圈地刻进了年轮。风来了,它用叶子记下、云过了,它用枝丫描摹,秋天走了,它又以落叶送别。只待游子归来,在树影斑驳里,试图读懂那些被岁月雕刻的故事,老树才用一身斑驳告诉我们:只要树还在,故乡和回乡的路就还在。无论我们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想起那棵老树,就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根在何处。</p> <p class="ql-block">过去几千年,树不仅在自然中肆意的生长,也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开枝散叶,留下了极深刻的烙印和情怀。它是先民仰望苍穹时沟通天地的神梯,是文人墨客笔端流淌的君子品格,是游子回望故乡时湿润的眼角,亦是画家纸上那一抹气韵生动的墨痕。尤其在诗词的锦绣之中,树木仿佛肉身成圣,被赋予了浓烈的情感。</p> <p class="ql-block">譬如李煜笔下的梧桐,是“孤独”最贴切的注脚。这位南唐后主,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被软禁在汴京的深院之中。秋天的夜晚,本就凄凉的他独自登上西楼,抬头是一弯冷月,低头只剩下庭院中那株寂寞的梧桐,于是一曲《相见欢》应运而生,“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一个“锁”字,既锁住了清秋,也锁住了他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在无尽的惆怅中,那株梧桐是他孤独最忠实的见证,也收拢起了李煜所有的哀愁。</p> <p class="ql-block">陶渊明笔下的树木,又构筑了他心中的理想国。这位东晋隐士,从彭泽县令的官场抽身而退,归隐于柴桑的田园。同样是一个秋日,他望见南山上归巢的飞鸟,忽然想到过去自己在入仕与出世之间的徘徊,终于化作了一只失群的鸟,飞入了那株永恒的孤松。“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一个「归」字,写尽了诗人所有的疲惫与彷徨,当整个世界都在追逐荣华,唯有这株孤松,在千载的风霜中静静伫立,等待着一个愿意托身于此的灵魂。从此,陶渊明的生命和精神便找到了安放之处。</p> <p class="ql-block">所有和树有关的诗文中,我最偏爱,也是每每读之必潸然泪下的,一定是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了,“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妻子去世那年诗人亲手种下的小树苗,一转眼已经长得高大茂密,枝叶像伞盖一样遮蔽着庭院,成了“亭亭如盖”的风景。但树越是茂盛,文字越是朴素和冷静,越显得物是人非,世事凄凉。如果没有这棵树,时间的流逝恐怕还不会如此清晰和残酷,每次向院中看时,也不一定都会想起爱人。可诗人心中好像没有一丝怨念,反倒有些隐隐地感激。在无法留住的时光中,树木平实地记录着归有光对妻子的想念,也留存了他克制到极致,又从未褪色的深情。所以到了最后,人把所有心事都赋予了树,树也“幻化”成了往事与故人。树是比人类更长久的生命,对于银杏、红杉这类树木而言,百年不过是一截枝干的伸展,千年才是一次完整的「呼吸」。我们短暂的一生在它看来,或许也只是一季叶生叶落的光景。所以,站在更长的历史维度看,它就像时间与空间的刻度尺,看似不言不语,却始终记录着人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p> <p class="ql-block">想起中国南方的一些村落,至今仍保留着“添丁种树”的习俗。像是贵州省从江县的岜沙苗寨,孩子出生时,父母会为其种一棵生命树,新晃侗族村寨在家中添丁时,长辈也会种上一棵陪伴树。在这个飘忽不定的时代,仍有人选择用最缓慢、坚定的方式,让新生的孩子与新种的小树,在生命开始时建立无形的羁绊。从此,孩子的生命在土地上有了见证,树木也有了可以远行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可如今,长久的生命正变得越来越脆弱。推土机的轰鸣淹没了树叶间的风声,混凝土也一寸寸地「吞噬」着墨绿。那些见证过几代人生长的老树,只是为了扩宽道路,或者建立楼群等原因,便失去了漫长的生命。去年盛夏,看着街两旁的树木一颗颗倒下,不由得停下脚步,反思如今虚伪的繁华背后,我们是不是正在毁掉一种比人类文明更古老、更有温度的智慧?先民们用几千年和自然建立的连接,是否要被我们亲手斩断?</p> <p class="ql-block">好在,趁大树在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前,我们还有时间重新学习和自然相处。可以在回乡的同时,看一眼那棵留存在记忆中的老树,轻抚它苍老的树皮,感受着过去的旧时光。也可以找棵家门口的大树,通过抱树疗法,将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树皮与树干中,慢慢缓解压力、改善情绪。也可以在这个植树节,亲自种一棵树,让我们的余生有一个更绵长、更有力的见证。也让后人,有机会和我们享受到同一片绿荫,并且在树下亲身体会,先民们为何如此热爱沉默的大树。</p> <p class="ql-block">有人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愿我们都能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树。(本篇所有照片均拍摄于2019/2021/2022年颐和园/圆明园/官厅水库/喇叭沟门等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