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过年话活着

guoguo(云开阳明)

<p class="ql-block"><b>  海盐,著名作家余华老家</b></p><p class="ql-block"><b> 长篇小说《活着》,余华代表作</b></p><p class="ql-block"><b> 今年我在海盐过年</b></p><p class="ql-block"><b> 我与余华曾有过联系</b></p> <p class="ql-block">没成想,会去海盐过年。</p><p class="ql-block">海盐,当代大作家余华老家。我与余华有过一次联系。30多年前,我在《岁月》文学杂志社编小说,曾经托余华作家班同学组来他的短篇小说《趔趄》,没多久,他等不及要回去发《人民文学》了。很正常,那时候他的作品已不愁发表。因为此事与他有过书信来往。记得发过他一个短篇小说,时间长了,记忆有点模糊。</p><p class="ql-block">游子漂泊异乡过年出于无奈,游客花钱去异乡过年,是换一种方式尝尝异乡的年味,也有人为寻找前世之旅寻找心灵慰藉,我此行大概三个意思都有了。</p> <p class="ql-block">年三十到(今年29是大年夜)海盐,在开元大酒店吃年夜饭。海盐既熟悉,又陌生。熟悉,20多年前来过,陌生,当初匆匆一瞥。记得清晨到过一个农贸市场,河边,桥上有卖活杀的鸡鸭鱼,鱼鳞和鸡鸭血淌了一地。出农贸市场朋友陪我去绮园去海边,我在一篇小文中写道:“去过海盐,阴天,愁云,凄风,细雨,不是汛期,江阔潮平并无美感,后来去绮园,寒蝉凄切,荒草萋萋”。也在那一年读海盐土生土长的大作家余华的小说《活着》,认识了书中主人公徐福贵,认识了活着的海盐和海盐的活着。</p><p class="ql-block">海盐位于杭州湾,是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发祥地之一,拥有6000余年文明史和2000多年的建县史,海盐活了好多年,几千年来,海盐煮海为盐,“海滨广斥,盐田相望”,海盐因此得名,地理环境没得说,名副其实“鱼米之乡,丝绸之乡,文化之邦”。但它活得并不容易,杭州湾海岸线历史上有过三次大变迁,每一次变迁都与海潮有关,海潮无情,经常决堤,海水倒灌,老百姓讨盐为生,生存充满海的咸涩。</p><p class="ql-block">海盐距上海115公里,不远。第一次踏上海盐的土地,闻到杭州湾淡淡的海腥甜味儿的空气。这种海的味道,与我去过的数十个海边城市的味道不一样,视乎钱江潮如巨大石磨,将海水碾磨过淘洗过,它温润起来恬蜜起来,少了咸呛咸腥。</p><p class="ql-block">小城有点老旧,窄街多,房不高,砖木房多,趴趴着,小店也多,店招含蓄,很少大红大绿,像是穿着青布长衫的落魄书生,看不到时尚元素。小城仿佛裹了一层岁月的包浆,很干净。它静静地瞅着南往北往的人。受感染,我放慢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小城枕着杭州湾,做了数千年的好梦。</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来,没有闻到海的味道,城市大了,高楼多了,海味被挡在钢铁水泥之外。市容市貌与长三角其他城市差不多。</p> <p class="ql-block">行走海盐,时不时想到徐福贵,他如同老屋墙上的藤蔓,弯弯曲曲粘贴进我的思绪。似乎觉得徐福贵还活着,而且越活越来劲,越活越明白,他走出字里行间,走街穿巷,着绸衫,摇折扇,把一把一把败在石板路缝隙里的家产,一把一把捡回来,时代赋予他重新活着的能力。小街不喧嚣,同初春的阳光一样平和,无法想象小说里的小城,会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也着实荒谬过一把。福贵年轻时的那份荒唐,也不过是小城河面上一道浅浅散去的涟漪,不散的是千百年来的日子,在河边少妇捣衣的木锤声里、在茶馆说书人弹拨三弦声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福贵命运多舛,如钱江潮起起落落,他是几千年来某一类海盐人的缩影,他们的生命力极强,没有时间抱怨生活抱怨命运,时代也不允许他们抱怨,他们默默活着,牵着老牛走在油菜花败落的田埂上。法国大作家加缪说,“在荒谬的年代里,生命中最核心的命题,是如何在世间安顿自己。从这个角度看,徐福贵并不卑微,他活着。加缪还说,“活着,带着世界赋予我们的裂痕去生活”,“去用残缺的手抚平彼此的创痕,固执地迎向幸福”,徐福贵肯定没有把活着提到哲学高度,但他活着。活得愁苦活得破败,与鱼米之乡的富庶温情毫不匹配,仍然倔强地守着自己颤巍巍的“活着”。</p><p class="ql-block">我在宾馆住到年初四,游南北湖游绮园游海滩,还去了张乐平纪念馆,张元济图书馆,海盐博物馆,总算对海盐有了三维认识。却无法抹去记忆里的海盐——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口有几个妇女在剥蚕豆,手指飞快重复一个剥取初春味道的动作。边上,一个女孩在给一位老者掏耳朵,老者的头微斜,脸上生无可恋的适意。阳光斜进巷子,柔柔铺在一地蚕豆壳上。旁边馄饨店的墙根下,一条狗蜷在太阳下,冷眼看世界。经常有自行车骑过,小巷不宽,骑车人喊着让开让开,声音温吞吞,如同午后淡白的阳光。楼上板壁薄,打麻将的声音透着吴侬软语的委婉。我在馄饨店吃了一碗荠菜馄饨,荠菜刚摘的,还留着乡野的味道。坐在条木长凳上边吃馄饨边看狗坐禅的表情,边上坐下一个姑娘,微微一笑,我说没人,她说谢谢坐下,也要了一碗馄饨。江南女子,面相经得起琢磨,温文尔雅是标配——二十多年前午后活着的海盐,活动起来。它通透,平和,安静,充满烟火气。当然我更欣赏当下活着的海盐,它不必经历生生死死的波折,日子一天一天,被阳光晒暖,又被晚风吹凉,它没有活在舞台上,没有宏大主题,只是存在,这种存在朴实朴素,从容不迫,如同城根底下的鹅卵石,风吹雨打,泰然处之。余华那支笔,写尽福贵一生的苦难,大约写不尽巷口阳光下的海盐,那份寻常的安逸和低调的轻奢。</p><p class="ql-block">那条小巷估计在城市大兴土木中推倒了。我只在张乐平纪念馆对面文化墙上的“城市记忆”里看到过去的海盐过去的小巷,小城斑驳的岁月,永远定格在老照片里。文化墙后面是公园,斜对面是张元济图书馆,花园式的图书馆绿意盎然,大年初二中午,还有读者在读书。穿过马路,是海盐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对一个县级市来讲堪称大手笔,建筑现代,钱一定花了不少。海盐人的文化素养可见一斑。海盐能生产余华这样的大手笔就不奇怪了。</p> <p class="ql-block">下午,一行数人去海滩,不是看潮的好时节,在海滩公园闲逛。这个春节不冷,阳光懒懒洒在灰蓝的海面,海水也懒懒地舔着鱼鳞坝,哗……哗……在重复吟唱一首无伴奏的老歌。海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飘飘,有点凉。过节,海滩上游人多起来,我寻找福贵那张囧脸,没找到,人们的脸都很阳光,尽管海盐的春节气氛不张扬不铺张,但还是能看出海盐人生活得很滋润很温馨很有活力。与第一个海盐人说话是宾馆大厅领班,她30多岁,脸嫩白,笑容可掬,她热情真诚,如邻家姑娘,举手投足显露海盐人的从容自若。我问她海盐人怎样过年,她说,祭祖祈福吃团圆饭放炮仗。还有呢?她反问我,你们怎么过的啦?差不多。她说,都差不多的,贴贴福字对联。那你今天不吃团圆饭了。那有什么,好多年没吃团圆饭了,为你们服务呀,很开心的。我再与海盐人说话是滴滴司机,坐了几次车,碰到的司机几乎都五六十岁,问他们假日里为什么还要出来跑车,他们的回答几乎也是一致的,生活过得去,假日里吃饱喝足,来运动运动,顺便为外地来的游客服务服务,赚钱无所谓的,这点钱还不够喝一瓶好的酒。问他吃团圆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儿女们回家团聚,过了年,又要外出打工,不能为了几个钱不吃团圆饭,你喝酒了没有,不敢喝,要保证客人安全,收工再去喝。司机师傅很能唠,小城掌故,儿女情长,他说海盐的天南海北都在我肚子里。说到过完节女儿就要外出打工,眼神有点惆怅,同大多数小城一样,海盐年轻人也在朝外跑。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儿女总要飞的,好在女儿说干二年就回家,其实我们海盐现在要啥有啥,吃喝不愁,比起上海,就是小了点,其他还不如我们,空气好菜新鲜人老实,人嘛,只要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活着,就足够了。他又说到活着这两个字。</p> <p class="ql-block">车窗外夕阳即将西坠,司机师傅让我又想起福贵的一生,终究落山归入苍茫的夜;而海潮,不知疲倦来来回回抚平沙滩上的足印,书里的悲欢离合,眼下的静寂平凡,终将被海盐涛声所吞没,汇成钱塘江一线潮,奔大海去。我想,余华当年,大约也无数次站在这片海滩上,听海盐的潮声,看太阳西沉,然后蓦然转身,走回灯火初上的海盐的市尘里。</p><p class="ql-block">这个年过得别有风味,不是宾馆顿顿大鱼大肉,而是看到一座活着的城和一群活着的人,这片土地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海盐人用胸膛,筑起了抵御历史黑潮的鱼鳞坝,作家余华让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生动起来经典起来。。</p><p class="ql-block">新年的海盐告诉我,活着,就是人间最好的答案。正如余华在书中所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完)</p><p class="ql-block"> 2026.3.1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