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满梧桐🌿

　　中午看到武汉的表侄，在朋友圈发了几张在长江边拍的风景照。其中两张微风中伫立着的有些像旱柳的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打动了我。照片中，隔江而望的高楼林立是城市日渐繁华的注脚，近处，一张椅，一盏灯，一棵树，却有是引人驻足，小憩，或者沉思的所在……脑海中浮现出想象的画面，是那种略带点文艺风，唯美安静的电影画面——仿佛看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两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分别从上海和四川来到江城扎根，看到他们相识相知地携手，看到他们伉俪情深、家庭和睦……看到他们的曾孙也都一个个呱呱坠地。他们，也曾在这江边树下经过流连过吧，从青春到黄昏。他们，是妈妈唯一的表姐和表姐夫。因为学识、修养，也因为曾在那个困难年代无私地资助双方亲戚，而被妈妈深深地感念与崇敬。

　　只是，现在只有九十四岁高龄的表姨父尚健在。去年五一刚去探望过他老人家。满琳姨妈——四川人方言里叫“孃孃”，是在前年九月去世的。而我的母亲，更是因病去世十三年了！

　　前几天，也就是上周六，积极地下楼去扔个垃圾。那天刚好是成都早春连续几天最高温度到22、23度之后，又略微下降，开启蒙蒙细雨的天气。无人知晓，只是随意下楼，却在第一眼看见楼门口那几棵不知名的大树和芭蕉，层层叠叠出烟雨朦朦时的那份惊喜，那份莫名的感动……明明是很普通的风景，却在眼中看出打动人心的美感来，连带着心情都很愉悦。

　　想起年初出差路上看了一本关于苏轼与苏辙两兄弟的书。其中一段就讲到“敏感”：
　　“用现代的话说,苏轼性情虽旷达豪放,但其实也是一名‘高敏感者’。月圆月缺,风起雨作,木落草衰,不过是最平常的自然现象而已,但在高敏感者看来,月亮的盈缺,风雨的缓急,草木的枯荣,都联结着他身体里不同的情感链条。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他们因此而受益,笔下常诞生出伟大的诗篇,也因此而受苦,无法摆脱易感易伤、‘文章憎命达’的宿命。”

多年前，妈妈也曾充满少许担忧地和我聊过天，指出我是一个天性敏感的孩子：“但是，你爸爸比较粗枝大叶，不太容易体谅到你的心情。就只有你多体谅他了……”
　　笑了笑。现在想起这句话，妈妈还真是观察入微、一语中的啊。不过，做一个“高敏感者”有受苦就有收益，要不怎么会，看到楼门口几树一点春雨朦胧，就心情雀跃舒畅；看到武汉长江边的一棵树，就会遐想联翩，回忆起表姨和表姨父一家，带给我们的美好印象，感受到他们的人格魅力呢……要好好珍惜这种与生俱来的特质。

　　这两天晚上抽空看了两集据说挺火的电视剧《纯真年代的爱情》。其实，一开头就知道剧情安排有硬伤，男主角受伤昏迷，女主角为了得到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争当先进，积极申请去照顾他——别说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了，就是现在也不可能安排一个未婚的年轻姑娘去照顾工伤住院的小伙嘛。但还是看了两集，而且大概率可能还会继续追看下去。原因无它，就是觉得剧中人物除了妆容稍微有修饰痕迹外，其它的，不管是居住的红砖房、坐的绿皮火车，还是门卫大爷打招呼的方式，招待所服务员要求的介绍信……如此等等，都是引导我去想象，我的母亲，父辈们，他们年轻时候的生活环境，可能的生活经历。

　　是的，我居然是为了看这些已经过去的，甚至已经不能从母亲口中复现的场景，而兴致勃勃地开始看这部原本有硬伤的电视剧。
　　如果妈妈还在，看到剧中人物和剧情，会说什么呢？她根本就是一个和女主角费霓差不多的姑娘嘛，善良、上进，老实，本分。一心只想靠自己的努力去读大学。只是剧中的费霓家中只有两兄妹，自己还是一名纺织厂女工，有着收入来源。而妈妈呢，六姊妹的家庭让排行第二的她，一直有着当姐姐的责任感，不可能伸手向家里索要什么；原想凭借优异的成绩顺顺利利上大学，却在高三毕业那年遇到风云的巨变，“上山下乡”，一趟闷罐列车走走停停开一天，仿佛春天到了就该播种一般，把她作为知青的一员，撒在了丘陵起伏围绕下的田野里……妈妈凭着吃苦耐劳的精神，有过一次回城一次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却都被当时“会去给大队长送白毛巾、肥皂”的别的知青顶替了名额。“没去也好。推荐是上华西医科大学，我从小就怕血……”妈妈如是说。却不知，当看到电视剧里费霓一次又一次被许主任轻飘飘地打发时，我在想象里，为那些不曾见过的妈妈年轻时的容颜，那些流过的汗水，那些失望与落寞，而深深地感到心疼。

　　这也是我始终很尊重远在武汉，其实也总共没谋面过几次的满琳姨妈和姨父的原因。他们作为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内外兼修的形象和行为，曾经鼓励过在农村插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上学或招工机会的妈妈；他们因为妈妈写的一封信，就千方百计去买到一双可以下田干活的靴子，不亚于雪中送炭。

　　顶替妈妈回城那个知青阿姨，后来还取得了比较好的发展，可想，她在当年也是一名优秀的知识青年。命运有时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变换，有趣的是多年后，我和这位阿姨的儿子竟成了同学，还进而成为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但不幸的是，在十多年前我们参加过一次同学会后，后来就听到这位同学在深夜过马路时意外遭遇车祸的噩耗……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人生，在看了许多远方与近处的风景，走过许多自己的路和与别人或类似或比不同的路之后，再来回望一下生活中真实发生过故事，看一看电视剧中演绎的故事。就会释然，或者说放下。我说的是真的。就会把每一天的过好，当成这一路行来，与尊敬的人，热爱的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与许许多多擦肩而过的人，相遇后，明白的道理，以及生活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