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赖宁

诗意墨客

十四岁，本该是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年纪，是为了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的年纪，是和同学追逐打闹、放学后不想回家的年纪。可你，在那个三月，选择了另一条路。

1988年3月13日。四川石棉县的海子山突然燃起大火。火势顺着风，向森林蔓延，向电视卫星接收站蔓延。你发现了，没有犹豫，冲进了火场。

我不知道你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火就在那里，烧着你从小爬惯的山，烧着你认识的一草一木。你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用松枝扑打火焰，一次，又一次。烟熏得睁不开眼，火烤得皮肤发烫，你没有退。后来，风向变了，火舌猛地回卷，把你吞了进去。

找到你的时候，你还保持着向上扑火的姿势。这些年，人们渐渐不太提起你了。有一年，你的照片从语文课本里消失了。理由是：时代变了，要教育孩子学会自我保护，不提倡见义勇为。我听后先是认同，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说不出的空落。是的，现在的孩子应该先保护好自己。是的，不应该鼓励未成年人盲目冲进危险。这些都对，都对。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我总忍不住想：如果一个社会，连赞许一个孩子为了保护山林而献身的勇气都变得犹豫，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怕孩子们学你冲进火场，还是怕那种不计得失的纯粹，照见了我们这些成年人的世故？你冲进火场的时候，不会想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你只是看见了火，看见了危险，看见了需要被保护的东西。然后你去了。这份本能，不正是人心里最可贵的那点光吗？这份光，我们曾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放进课本，想让一代代孩子看见。可后来，我们把它收起来了。理由是充分的，道理是明白的。只是收起来之后，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片你保护的山林，后来重新绿了。卫星接收站还在正常工作。石棉县城，越来越繁华。这些你都看不到了。可我又想，也许你都看到了。你化成了灰，化成了土，化成了春天山头最早冒出的一抹新绿。你就在那里，看着山下的炊烟，看着上学放学的孩子，看着人们渐渐把你忘记，又渐渐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

今天写这些，不是要争论什么。只是想说，有个少年，曾经为了一座山，一片林，一些他不认识的陌生人，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自己只有一次的生命。

这份情，我记得。还有很多同龄人记得。这就够了。

赖宁，安息吧。

山长青，水长流。你没有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