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菊说

向日葵的寄托

借用假期，和老伴前往西北较大的花卉主题公园——银川花博园一游，十一国庆节恰逢菊花展，一睹花容激动万分。园子一进门，风里就裹着清冽的菊香，老伴摘下眼镜擦了擦，笑着说：“这味儿，像翻开了旧书页，干干净净，不招摇，却直往心里钻。”

龙船造型的大花篮别具一格。五颜六色的菊花让人目不暇接。花瓣形状各异，让我大开眼界。那龙船昂首泊在花径尽头，船身由金丝皇菊、墨菊、绿牡丹层层堆叠而成，龙鳞是细瓣小菊密密排布，龙须竟是垂下的金背大叶菊，随风轻颤——原来菊不只可清瘦，亦能磅礴；不单宜案头，亦可驾长风。

招人稀罕的菊花叫游人驻足观赏，喜不自胜。叫不上名儿都没关系。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园丁蹲在花丛边，用小竹夹轻轻扶正一枝歪斜的“十丈珠帘”，见我驻足，只笑笑：“名字是人起的，花自己活得好，才真叫人惦记。”他指尖沾着露水与花粉，像捧着一小片秋光。

菊花作为中国四君子之一，自古以傲骨闻名。象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品行高洁的君子形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以菊花明志。我站在长廊尽头那展翅的凤凰花雕下，忽然明白：陶公采的哪里是菊？采的是心上那一片不设篱笆的南山。菊不争春，不媚夏，偏在霜降前后开得最烈——它不是退隐，是把风骨，开成了颜色。

花坛锦簇，人流攒动。人在花（画）中畅游，花在人中绽放。孩子们踮脚去数一朵“帅旗”的瓣数，白发老者对着一盆“帅旗”久久凝望，像在辨认故人眉目；年轻情侣把自拍框进一丛“绿云”的柔光里，而那绿云的花瓣，竟真如青烟浮在枝头——花不言，却把人间百态，一并收进自己的开落里。

花坛里黄紫相间的波浪起伏着，游人缓步其间，像游在秋光酿的溪流里。有人驻足，有人轻语，有人只是静静站着，任阳光把影子拉长，叠进花影深处。菊不挑观者，来者皆可入画，入诗，入一段不期而遇的秋日心事。

花坛中央，绿植盘绕成山形，山前铺开一片明黄与深紫，仿佛把塞北的落日与长夜，悄悄种进了一方土里。风过处，花枝微晃，像在点头，又像在低语：秋不是终章，是大地在换一件更沉静的衣裳。

树影斜斜地铺在蓝灰路面上，一丛白菊与一丛红菊并肩而立，素净与热烈挨得那样近，却互不侵扰。白的清如初雪，红的烈似余晖——原来君子之交，未必同色，但可同光。

花坛正中，一个硕大的菊花球浑圆饱满，黄橙白三色花瓣如丝如缕，层层旋开，像把整个秋天拧成了一颗心。球旁粉红小菊如星子围拢，不争主次，只静静托着那份丰盈。菊之盛，从不靠独大，而在懂得成全。

圆形花坛如一枚秋日印章，紫、黄、橙的花瓣盖在青石边缘上，游客绕坛而行，有人蹲下拍照，有人仰头看飞鸟掠过花影——那一刻，人成了花的注脚，花也成了人的回声。

蓝地之上，红黄菊花列队而立，像一支不喧哗的仪仗。那抹红装饰物立在尽头，不似龙，不似凤，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静默却自有锋芒。菊之刚，不在怒放，而在静立如松，根扎厚土，枝承霜雪。

两个蘑菇状的菊艺造型憨态可掬，黄绿相间，伞盖圆润，仿佛刚从林间冒出来，还沾着晨露。孩子们绕着跑，笑声撞在花瓣上，又弹回空气里——原来高洁，亦可柔软；傲骨，亦能生趣。

三个花蘑菇立在橙红花海中央，伞沿微卷，像在笑。游人举着手机，镜头里花是主角，人是陪衬；可谁又说得清，是人赏花，还是花在静静打量这些步履匆匆、却忽然停驻的过客？

一丛红菊密密匝匝开在树旁，石沿如框，花如画。婴儿车静静停在几步外，车里孩子睡着了，小手松松攥着，像攥着一缕未散的秋光。菊不择地，贫瘠处开得更韧；人亦如此，最深的欢喜，常在最寻常的停驻里。

橙红花浪翻涌向前，后方一排素白菊花静静铺展，如烈火之后的余烬，如喧哗过后的低语。红是生命在燃烧，白是灵魂在沉淀——菊之全貌，原是浓淡相宜，刚柔相济。

一盆白菊端坐红台，蓝白瓷盆清雅，几朵紫菊侧身相衬，不争不抢，却让那白更见清绝。它不靠众星捧月，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份量——所谓君子，未必声震四野，但立在那里，便是一方澄明。

红色几何框架里，各色菊花错落有致，像被框住的秋日交响。框架之外，花盆成行，菊影婆娑。现代与传统，在这里没有对峙，只有彼此映照：菊之精神，从来不在形制，而在内里那一股不折的清气。

紫黄花毯铺向天边，风一吹，整片花海便起伏如浪。远处人影渺小，却未被淹没——原来人不必比花更艳，只要心有所寄，便自有其位置，如一朵菊，在属于自己的光里，开得坦荡。

两盆菊，一紫一黄，红白花盆上印着“秋实”二字。风拂过，花瓣轻颤，像在点头应答。菊不言，却把四季的诚实，开在了最冷的时节。

一盆黄菊在红盆中盛放，枝叶蓬勃，花团锦簇，不似隐士，倒像一位笑呵呵的邻家阿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原来爱菊，不必只爱其清冷；爱它千面，才真正懂它一生。

美好的日子总觉短暂。还未尽兴已近黄昏。留不住美景留不住时光。花博园——来年再会。归途上，老伴忽然说：“明年，咱带几粒种子回来。”我点头，知道他要种的，不只是菊，是那一季未尽的秋光，是两双老手捧着的、不肯凋零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