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查抄文物看佃介眉与潮州开元寺的佛缘｜黄伟中

黄伟中

从被查抄文物看佃介眉与潮州开元寺的佛缘

黄伟中

佃介眉先生乃潮州近代艺坛之通才，诗、书、画、印兼擅，其艺术成就向为饶锷、饶宗颐父子等名家所推重。先生自号“荻江居士”，终生居于府城猷巷，与开元寺仅一街之隔，晨钟暮鼓，熏习日久，其与古刹之佛缘，非止于地理相邻，更在于精神相契、文化互摄。近日因查核特殊历史时期文物清册，于劫余归还之物中，得见先生为开元寺所治寺印及所撰楹联，尘封往事，遂得重光。

其一：佃介眉篆刻“潮州开元镇国禅寺”石印

1964年，佃介眉先生为开元寺篆刻朱文“潮州开元镇国禅寺”石印一方。其印文：潮州开元镇国禅寺；其书体：朱文篆书；其布局：八字分四行竖排，遵循传统佛寺用印之庄重格式，字间疏密得宜，线条圆劲凝练，既存篆书之古朴，复合用印之清朗；其用途：此系潮州开元镇国禅寺之寺务用印，用于寺内文书、法器题记等，为寺院身份与权威之象征。

该印边款与印面风格呼应：印面篆书线条圆转、结构匀称；边款以隶书为主，间入行草笔意，苍劲朴茂。整方印以“古”为尚，篆隶相参，尽显文人篆刻之金石意趣。印面“潮州开元镇国禅寺”八字庄重肃穆；边款则系斋馆记、述志诗、创作说明，文辞典雅。印面与边款，实用与抒情并重，既为寺院立印，又为作者抒怀。

印面刀法以冲刀为主，线条干净利落，转折圆融；又以单刀刻款，刀痕明显，拙中见巧。足见佃老刀法稳健，既有庙堂之严，复具文人之逸。

边款第一面（右一）：

“潮”篆作“氵龺”，古匋（陶)器。“镇”见盉和钟，介眉并志。

译作白话：印文中“潮”字古篆作“氵龺”，“氵龺”、“镇”两字取法古器古篆字。介眉并题记于此。

(注：“盉”“钟”均系商周青铜礼器)

第二、三面（右二、三）:

耳目未衰赋与颇，

应将余刃为禅那。

开元若是多方见，

星凤何能古寺歌？

译作白话：余今耳目尚称清明，犹能从容作赋属文，愿将篆刻之余力，悉奉于佛门禅定之事。开元寺中如许多珍稀文物若得广传于世，纵使星凤般稀世之宝，亦当为古寺歌咏赞叹。

（注：“余刃”出《庄子·庖丁解牛》，喻技艺娴熟；“禅那”为佛教术语，即禅定。“星凤”谓“景星凤凰喻罕见珍贵之物。)

第四面（右四）：

越日甲辰团圆节，又赋于印香室。

译作白话：翌日，适逢甲辰年中秋节，余又赋

句于印香室。边款末作图押白文《介》，即介

眉，明此印为佃介眉所刻。

1964年佃介眉先生为潮州开元寺篆刻之寺印边款，系典型文人篆刻边款范式：既录作者、斋馆、创作背景，复以七言诗抒发对开元寺之敬仰与以艺奉佛之心愿。其书法以隶书为主，间入行草笔意，苍劲古拙，为佃介眉晚年篆刻代表作。

佃介眉先生作为潮州近代文人，以篆刻为媒介，融个人艺术追求与对开元寺之敬仰于一体，此印乃潮汕地区“文人奉佛”文化之典型物证。边款中“镇见盉和钟”明示篆字“镇”取法商周青铜礼器，体现了清代以来金石学在潮汕之传承与实践，为近代潮汕篆刻“师古出新”之典范。

此印不仅为艺术作品，更系研究20世纪中叶潮州开元寺建制、寺务管理与文人交往之珍贵实物，可补文献记载之未备。

此印深得时任开元寺方丈释纯信法师器重，不仅妥善珍藏，更请佃介眉先生钤出印蜕并亲拓边款，纯信方丈亲加题跋，延请工匠精心装裱成镜屏，悬于方丈室中，以供十方善信瞻赏。惜乎“文革”浩劫中，原石失落无踪，至今杳无音讯。幸而当年装裱之印蜕镜屏，被红卫兵查抄后，经军管会移交县博物馆收藏，得以幸存。笔者自1980年9月起，从前任保管员手中接管这批开元寺被查抄文物，负责保管达五年之久。1985年6月15日，亲笔经手造册，将此批文物依政策归还开元寺，由寺务委员会代表释宏徹法师与法云法师共同接收。此件印蜕镜屏，即见于当年移交清册第四页第四十八项。

其二：佃介眉隶书楹联（赠开元寺）

自昔嘉名存古刹，

於今盛饰纪当途。

上款题：“开元古寺，政府重新，隶以偶语戈戟奚能臻。”

下款署：“甲辰介眉”。（注：甲辰即1964年）

其三：佃介眉隶书楹联（赠释纯信方丈）

纯性何所向，

信心惟法宗。

上款题：“纯信方丈法喜。”

下款署：“甲辰团圆节介眉”。（注：甲辰团圆节即1964年中秋节）

上述两副楹联，亦于“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查抄，后由军管会移交县博物馆收藏保管。1985年6月15日，同样由笔者经手，落实政策归还开元寺，由释宏徹、法云二位法师代表接收。此二联见于移交清册第五页第六十七项。

综观这批劫后归还之文物，不难窥见佃介眉先生与潮州开元寺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厚而特殊之佛缘。此缘非出世间法与世间法之简单交集，而是一位文人居士与一座千年古刹，在地缘、精神、文化与护持传承等多个维度上，深度交织、相互成就之见证。此缘可析为四端：

一、地理相邻，因缘早种

佃介眉先生故居位于猷巷，与开元寺仅一街之隔。先生终生居于寺侧，晨钟暮鼓、袅袅梵音，为其日常生活之一部分，亦为其精神世界之天然底色。先生自号“荻江居士”、“雁门退士”，以“居士”自居，正是其作为在家学佛者，亲近寺院、熏习佛法的身份标识。先生一生布衣，淡泊名利，以执教为业，其清净内敛、超然物外之品格，与开元寺千年禅寂之氛围高度契合。地理之毗邻，促成了心性之相契。

二、文物互涉，劫火同历

此次清点归还之文物，直接提供了先生与古寺结缘之物证。一方面，佃氏家族（尤其其嗣父月汀公）富藏金石、书画、佛造像、经卷、法器，其藏品类别与开元寺文物室旧藏高度重合。“文革”中，佃家祖遗之物亦遭浩劫，大量传统文化古籍书刊及书画画作品、铜佛、经幢拓片、造像题记或被抄、或损毁，幸存者印证了先生一门终生礼佛、护持法宝之传统。另一方面，先生本人凭借其精深之金石碑版、古籍版本学识，与文博界及寺僧（尤其是方丈释纯信）过从甚密。在“文革”前后，他曾以文人身份，参与对开元寺经卷、石刻拓片、造像等文物之鉴定与保护工作。并协助筹办开元寺“文物陈列室”，室名匾额也为佃介眉先生所书。其本人创作之书法、楹联、篆刻及收藏之拓本，亦曾入藏开元寺文物陈列室，后与寺藏一同被查抄，共同经历了那段特殊岁月之洗礼。

三、笔墨结缘，艺通于道

佃介眉先生常以书画艺术结佛缘、抒禅意。他曾为开元寺及潮州叩齿古寺及其他佛教场所书写碑记，如《重建叩齿古寺碑记》、葫芦山《普同塔志》等，楷法端严，庄重肃穆，深见其恭敬之心。其绘画作品亦多涉佛教题材，佛像、罗汉、禅意山水、墨竹等，题画诗中常含禅理，意境空寂，流露出世之思。其篆刻作品，如《宝籀斋印存》中所载之“娑婆世界凡夫”、《菩提》、《自在》等佛语印章，篆法高古，气息静穆，可谓方寸之间，禅意流转。此外，先生还曾长期为开元寺义务校勘佛经，整理历代造像与碑刻拓片，是当时寺中文物重要之研究者与默默守护者。

四、精神传承，彼此成就

对于佃介眉先生而言，近在咫尺之潮州开元寺，不仅是其信仰之归宿，更是其艺术创作之不竭源泉，是其精神得以栖息之家园。反之，佃介眉先生亦以其诗、书、画、印之卓越艺术成就，以其深厚之学养和高洁之人品，护持并传播着开元寺之文化，成为近现代潮州居士佛教与寺院文化交融互渗中一位关键人物。佃介眉与开元寺之佛缘，不在于剃度出家、晨昏礼诵之修行形式，而在于一位文人居士，以终身相伴之深情，以收藏护持之担当，以笔墨礼佛之虔诚，以一种文化守望之姿态，与一座千年古刹结成深厚法缘。这正是文人佛缘最真实、最深刻之历史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