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温柔绵长的“陌上花开”

人生五味

　　春节期间原本是乍暖还寒之时，但今年正月本地特别暖和，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梅花，娉娉婷婷、或洁白或粉紫的玉兰花，星星点点、金黄灿烂的迎春花，柔婉多姿、素静恬淡的樱花次第开放，争芳竞艳。

　　油菜花也不甘落后，竟然也早早出来闹春。更令人讶异的是，正月初六在洋县蔡伦墓园游览时，忽然闻见阵阵久违了的芬芳，转头一看，旁边那棵千年古桂，居然在此时花开满树，那一簇簇淡雅幽香的银桂，与树上挂着的喜庆的大红灯笼相映成趣，浓淡相宜。

　　东风一日暖过一日，半江春水，一城繁花，共襄春锦，共织彩缎。

　　陌上花已开，你想与谁一起踏青赏花，簪花斗草，听泉水漱石，行曲水流觞呢？

　　就在此际，千年前的吴越王钱镠，给他回娘家省亲的王妃庄穆夫人写了一封家书，温情脉脉地嘱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信中“缓缓”二字，既藏着对妻子旅途安危的周全关切，也体贴地劝她不要一味赶路，可边走边赏花，但同时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迫不急待想要见到王妃的思念之情。

　　一个杀伐果决的开国帝王，对自己心爱之人的那份独有的、藏在骨子里的温柔，尽数凝结在这短短九字的叮嘱之中！而正是这份帝王刻在骨子里的仁善与温情，让钱镠给继承人钱元瓘留下遗训：“‌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他‌强调顺应天时与归附‌，要度德量力，识事务，如遇真君，宜速归附，以保全吴越国百姓与疆土的安宁。

他的遗训构成了吴越国立国的基本国策--“善事中原、保境安民”。钱镠的后世子孙，始终恪守这一祖训，最终在北宋统一之势已成时，末代钱王钱弘俶于公元978年“纳土归宋”，实现了政权的和平交接，避免了战火屠戮，保全了吴越地区的百姓安宁和文脉传承。‌‌

　　回望彼时，钱弘俶手里握着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统领着富庶的江浙十三州，拥有当时最完备的农业和手工业体系，如果他决意一战，凭江南纵横交错的水网，足以让立足未稳的北宋，再次陷入战争泥潭。战，或许可以让自己换一个末代英雄的称号；不战，守的是一份护佑生民的菩萨心肠。

他选择了不战，把自己装进皇权的囚笼，把安宁与生机留给江淮大地的百万生民。

苏轼后来做了杭州通判时，看到苏杭两地的市井繁荣，游人如织，曾发出一声长叹：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声不绝，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这样的太平盛景、市井欢歌，在五代十国战火纷飞的乱世中，是何其难能可贵！

　　钱弘俶的不战归降，在那个乱世赌局中，看似输掉了祖宗的王位，输掉了生而为王的尊严，最后在六十岁生日那天，连性命都赔在了宋太宗赵光义赐的那杯苦酒中。但是，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长一千年再来看这场赌局，赵家虽然拿到了天下，可短短百年便遭遇靖康之耻，皇室成员被掳掠北上，赵氏子孙在金人的铁蹄下受尽凌辱，最后崖山一战，社稷崩溃。而钱弘俶虽然身死，但他用退让保全了苏杭地区的安宁和文脉不断，加之后来历任贤明的地方官员励精图治，让苏杭成为了后世称颂的人间天堂。

而在这之后的一千年里，吴越钱氏守着《钱氏家训》里的“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之，利在万世者更谋之；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等训戒，不仅没有凋零，反而成了华夏大地上最耀眼的家族--自钱弘俶之后，至清末民初，有进士43人，翰林18人；近代以来，更走出了14位两院院士，50余位大学校长。其代表人物有国学大师钱穆，文学泰斗钱钟书，中国航天之父钱学森，原子能之父钱三强，力学之父钱伟长等，近代中国半个科学界，都出自吴越钱氏一门。

　　千年后的陌上，花依然在开。当春风再度漫过苏堤，当繁花又一次攀上临安城的墙头，我们依然能听见钱镠在信笺上落笔的沙沙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声穿越千年的叮嘱，早已化作江南的基因，更流淌在每一个懂得温柔与退让的灵魂深处。

历史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把答案，藏进了每一朵愿意“缓缓开”的花里。

有感于此，余作一律以记之--

陌上花开千年

烟雨江南风温柔，稻熟鱼肥映繁花。

千岁夕照雷峰塔，万客争观断桥霞。

五代十国烽火乱，唯余吴越桃源佳。

纳土归宋民为贵，门阀长青第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