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故里，记性生根】NO.01故乡的小船

正能亮

美篇名:正能亮

美篇号:1023292



　　指尖划过手机里故乡“果园仔”的旧照，江面上那艘斑驳的木船仍在暮色里静静泊着。照片里的夕阳把江水染成熔金，撑船人的背影被拉得瘦长，恍惚间，我竟又听见了竹篙点破水面的“哗哗”声——那是从千里之外的潖江，飘进我城市梦境里的回响。

那是一艘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的木船，船尾搭着半旧的木板舱棚，像一件洗得发旧的蓑衣，安静地盖在船身之上。船舷边悬着的救生圈磨得发亮，橙黄的颜色在碧绿的江水里格外醒目，那是一代代摆渡人留下的印记，也是我们这群江这边孩子眼里最踏实的安全感。

　　我们村小组偏安顺水方向的江右，而村委、村小学，甚至村里的小卖部，还有大半赖以生存的田地，都在江的对岸。一条潖江，把日子隔成了此岸的炊烟与彼岸的奔忙，也把我们的脚步，牢牢系在了这艘小小的木船上。小时候读书，我们十几二十个孩子每天要往返学校四次，清晨的雾霭里、正午的阳光下、傍晚的余晖中，都要靠这只船渡来渡去。日子久了，每个孩子都摸熟了竹篙的力道，学会了在浪尖上稳住船身的技巧，七八岁的年纪，便能稳稳地撑着船，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属于自己的弧线。

摆渡人从来不是固定的角色，有时是热心的乡亲主动请缨，有时是村委上门恳请，恳请哪位村民接过这根沉甸甸的竹篙。村里给的报酬微薄，二三十年前不过几块、几十块钱，后来涨到几百块钱，再后来即便给到一千多，也少有人愿意接手了。年轻人纷纷背起行囊外出打工，江这边的村庄渐渐空了，守着渡船的，只剩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背，握着竹篙的手布满青筋，却依旧能稳稳地把一船人送到对岸，把孩子们的读书声、乡亲们的脚步声，一趟趟载过流动的江水。

　　汛期来时，江水便换了副模样。平日里不过几十米宽的河面，会暴涨到近两百米，浑黄的浪涛卷着杂物奔涌，木船在浩荡的水面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这时节，竹篙再也探不到水底，摆渡人便换了木桨，佝偻着背坐在船尾，一桨一桨地劈开水面，桨叶在浪尖上起伏，把船身稳稳地钉在航道里。我们或站或蹲在船中间，看着两岸的树被洪水淹到半截，听着桨叶拍击浊浪的闷响，心里既怕又敬——那桨声里，藏着“果园仔”人对抗自然的倔强。

农忙的秋日，是小船最热闹的时候。一筐筐晒得金黄的稻谷被抬上船，沉甸甸的谷筐码在木板上，船身便一点点往下沉，河水几乎要漫进船舱。摆渡人攥紧竹篙，身子往后倾，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篙杆上，竹篙在水里弯成一道弧，船却依旧稳稳地向前滑。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会踮着脚帮着扶稳谷筐，看着饱满的谷粒在筐里沙沙作响，闻着那股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谷香，便知道，这是村庄最踏实的丰收。

　　我总记得那些清晨，天刚蒙蒙亮，摆渡的阿公已经把船撑到岸边。我们背着书包跳上船，船身轻轻晃了晃，便载着满船的睡意与憧憬，向对岸驶去。江风裹着露水的凉，吹醒了惺忪的睡眼，也吹亮了天边的鱼肚白。傍晚放学，我们又挤在船上，看着夕阳把江面铺成金箔，听阿公讲着村里的陈年往事，竹篙点水的声响，和我们的笑声搅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去了远方的城市。再回来时，摆渡的老人一个个年老体弱，再也握不动那根竹篙。小船从有人撑，到慢慢泊在岸边，再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卷走了它，连一点木渣都没剩下。江面上空了，再也看不到那艘熟悉的木船，再也听不到竹篙点水的声音，只有潖江的水还在缓缓流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如今，故乡的禾堂也荒了，水泥坪上长满了野草，曾经的欢腾与热闹都被埋进了泥草里。村口也没有人打天九、下象棋了，只有那轮夕阳，依旧每天西沉，把潖江染成金色，像在固执地提醒我，那些逝去的时光从未走远。

我常常梦见自己又坐在那艘木船上，白发的阿公握着竹篙，我们背着书包挤在船板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慢慢才惊觉，那艘小船早已载着我的童年，载着村庄的烟火，驶进了岁月的深处。

那艘故乡的小船，便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牵挂。它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永远定格在记忆里，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轻轻摇醒我对故乡的思念——无论走多远，我知道，那艘船永远都在那里，在潖江的波光里，在童年的笑声里，等着我回去，再坐一次，听一听桨声，看一看故乡的夕阳。

（亮亮20260313书于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