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散文）

星点

　　我总以为，最先知道春消息的不是人类，而是竹林前的那两株杏树。

它们立在池塘边，已经有些年头了。粗粗的树干，年年捧出鲜嫩的花絮来，每年这个时候，都热热闹闹地开出一树的粉白。

远远望去，两树雪，衬着背后那片暗绿的竹林，愈发显得精神。竹林是静的，终年披着满身绿袍向世间展示；杏花却不管这些，只管把积蓄一冬的心事，全都抖落在枝头，白得是那样的恣意和不管不顾。

池塘的水也被它们搅动了，最先飘下的花瓣三三两两，浮在水面，像一些散佚的词句。水是静的，托着这些粉白色的词，在水中打着转儿。微风吹过，涟漪漂荡，把花瓣推向更远的地方。

更热闹的是蜜蜂，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一夜之间，它们都赶来了，嗡嗡的忙碌着，在每一朵花里钻进钻出，两条后腿鼓鼓地挂着金黄的花粉，个个像是满载而归的商贾。那嗡嗡声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整个池塘边都罩在里面。听久了，便觉得那声音也是有颜色的，像酿成的浓蜜一样暖黄，能把人心都浸软了。

竹林那边，却是另一番天地，浓绿的竹叶间，不时有鸟啼的声音。有时是斑鸠，有时是竹鸡，藏在深处，隔一会儿“咕咕、勾勾”几声，清亮的鸟鸣过后，四周愈发静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的和鸣，一远一近，一闹一静，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

我站在这两株杏树下走神：许多年以前，唐宋时期的某个春日，有人站在这样的杏树下，看这样的花，听这样蜂鸣鸟啼，他们那时想的大约和我不一样，不然怎会留下“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千古绝唱？

花开花落，朝代更迭，池塘边的杏树，正年年如期而至，从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绽放。这便是一种奇怪的感悟——你分明活在当下，心却一下子飞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又从那个从前慢慢飘回来，落在眼前的花瓣上。

杏花盛开短暂，也许正因为短暂，它才那样热烈地用力绽放，把一生的颜色，都浓缩在这十几天里。

见过蜂蝶的热闹，听过竹林的清啼，被春阳照过，被暖风吹过，年复一年，守望这方池塘，观春天的颜色，听春天的声音，心生丰盈之感。

几天里我常常在早晨和黄昏时来看它们。那时候，斜阳把竹林和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的愈白，绿的愈绿，两株杏树立在明暗交界处，像是在明暗之间，搭起了一座无声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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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时，花瓣无声无息地落进池塘。千百年来，它们就是这样落的，春天也是这样来的。我们这些看花的人，一代一代地老去，而杏花依旧年年雪白，竹林依旧岁岁暗绿。

想着想着，内心生出一种自我安慰——原来那向往已久的、古往今来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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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别图片原自网络，谢谢原拍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