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河潮》第492期:啊!沁河滩 文/许世宏

原创哥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家上伏村古称东河阳,村南有一条奔腾不息的沁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作为在村里生活了长19年、且年近古稀的在外游子,让我魂牵梦绕的不是这条山西境内的黄河第二大支流,而是乱石滚滚的沁河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50多年前上伏村前的沁河滩,从西到东,足有三四里长,一两百米宽,上面布满了被水流和时间打磨得没了棱角的灰白色鹅卵石,沁河特有的褐色螺旋纹石也点缀其中。这些石头不论大小,露出地面的都被河水和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村民哪有洗衣机?一年四季,除了沁河结冰期和汛期,沁河滩就是一个天然的大洗衣场和晾衣场。沿河光滑的石头上,总回响着大姑娘小媳妇们“啪啪啪”的此起彼伏的棒槌声。而洗好的衣物,必定都晾晒在河滩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上。特别是夏日,等洗完衣物,前边晾晒的差不多都干了,可以直接放到篮子里㧟回家。此时,女人们尽管洗得腰酸臂疼,脚也是麻木的,但看到满满一蓝子洗干净的衣物,心情自然是愉悦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滩还有一景,就是生长在乱石中那一簇簇马榴花。它们根扎的深,耐旱耐涝。天旱旱不死,那根连着地下渗过来的河水呢!洪水冲不走,大水泡几天也无妨。马榴花会自我保护,红褐色的枝条上长满了硬刺,牛羊和兔子都不敢啃。马榴花结的暗红色的小果子,吃到嘴里甜津津的,深受小朋友们喜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阳春三月是马榴花的盛花期。一簇簇的枝条上挂满了金黄色的花朵,它黄的是那么耀眼,香的老远都能闻到。无数蜜蜂嗡嗡地飞来了,它们在花丛中穿梭,在花蕊里吮吸,浑身上下沾满了花粉。可想而知,它们酿出的花蜜肯定是清香无比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总有放学或周日的孩童跑到河滩玩耍。他们围着马榴花,两两结对,互相击掌,唱起了那时流行的《马榴花歌》:“……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九五六,九五七,九八九九一百一。”这不仅仅是娱乐,还提高了孩子们的口算水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几年网上突然“揭秘”,称上个世纪60年代初流行的这首童谣,应该是《马兰花开》,是当年城里孩子们跳橡皮筋时唱的。并且,这首童谣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马兰是指位于新疆罗布泊的中国核试验基地,它是因当地生长的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马兰花而命名的,21也正是这个试验基地的代号。还称,这首童谣实际上是为庆祝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有人用隐晦的语言创作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说法固然动人,却有些牵强,也从未得到“马兰人”的证实,姑且作为一个美丽的传说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秋末冬初的沁河滩,有那么几天格外热闹。两岸村民为了腌制越冬的酸菜,会把地里收获的萝卜、蔓菁,以及萝卜缨子、蔓菁叶子,通通挑到沁河边,在清清的河水里清洗干净。这时候,河水是冰的,河滩上的风是寒的,洗菜人的手和半截胳膊都被清冽的河水浸泡得发红,渍得生疼。</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腌菜用的是陶瓷缸。我家当年七口人,有一年竟做了大小七缸菜,所以洗菜的任务很重,往往要全家出动洗好几天。洗净的菜挑回家后,首先要一把一把整好,再堆砌起来,放上大石头把水分压干,然后请人用特制的长柄菜刀切细切碎。那几天,从早到晚,大街小巷总回响着“咯叽咯叽”的切菜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洗净的萝卜和蔓菁,则要擦丝或切成小柳叶状,和切碎的菜叶搅拌均匀,一起抛洒到缸里。之后,先用大擀面杖或特制的捣菜木层层捣实,再用沁河滩特有的扁圆的大鹅卵石压到上面。有的人家还把装满菜的大缸倒扣过来,缸口用土埋住,遂进入正式的腌制状态。等一两个月后,启封缸口,酸咸咸的菜香味就飘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民间腌菜方法,尽管有产生亚硝胺致癌的危险,但漫长的冬天,村民没有什么新鲜蔬菜食用,只能用这种腌菜代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沁河两岸的老乡生活好了,也知道了这种腌菜方法的弊端,已经没人用大缸腌酸菜了。但为了寻味过去那一口,为了品尝当年“舌尖上的味道”,还有不少村民每年都要腌制一小缸解馋。我每次回老家,家人也不忘给我做一碗放有这种酸菜的面疙瘩汤或面片汤,此时,儿时的味道和乡愁就一齐涌上心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滩还有一事难以忘怀,尽管一想起来,肩膀还隐隐作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滩虽然乱石滚滚,但由于每年洪水裹挟的泥沙冲刷,乱石中也会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沙地。小的能栽下五六棵白菜,大的能种三四十棵。当年农村的土地都归生产队支配,收成也全归了集体,甚至好多年连每户的自留也被当做“资本主义尾巴”割去了。于是,那一小块一小块的沙地,就被勤劳的农家盯上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有一年,家兄带着我早早占据了两三块小沙地,我们把上面零星的石头刨一刨,捡一捡,周边用石头垒个边,属于自家的小菜地就整出来了。当然,如果沙土不够厚,还得在河边挖几筐沙子填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挖来白菜苗栽上,农家孩子的闲暇时间就彻底没了。每天放学或收工后,我和家兄挑上水桶,先到沁河打满水,再回头在乱石中跌跌撞撞走上百十米,给新栽的白菜浇足水。由于白菜从小到大特别费水,也因沙滩渗水特别快,这样的动作每隔一两天就要重复一次。由于年龄小,个子矮,水桶重,又多是在生产队劳作之后,有时要一直挑到月亮初升,难免腰酸膀疼,步子发沉。白菜长到开始包心时,我们还要回村里掏上茅粪,给白菜追几次农家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白菜长成了,一棵棵足有五六斤重,两个来月的辛苦有了收获,母亲再夸几句,那累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心里就美滋滋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滩的沙子好啊!色呈古铜,细腻均匀,太阳一照还泛着光泽。河沙除了长庄稼,还能拌水泥,垫牛羊圈,改良粘性土壤。记得在本村上五六年级时,每天一大早就往河滩跑,挖上一担沙子,挑到生产队的牛圈里,覆盖到还冒着热气的排泄物上。此时,望着尚未出工的老牛有点受惊的眼神,我突然想调侃它一句:我们活得都不轻松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挑沙垫圈往返十来趟才能回家,赶紧扒拉一口稀糊糊饭,再挑上七八十来个饭桶,抓紧给地里干活的社员送去早饭,然后一路小跑赶回学校。等一脚跨进教室,上课的钟声刚好敲响!谁说那时没有“时间管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忙忙碌碌一早上,报酬呢?三分工!当年的价值不到一毛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有鱼,而且有一种特有的俗称“黑板嘴”的鲶鱼。河里也有甲鱼,俗称老鳖。沁河的诸多支流,如村西的井甲沟河也生长一种小河蟹。但不知何因,村里人却无吃鱼鳖等水产的习俗,也就很少见人捕捞。小时候,我曾和小朋友在小溪里捕捉小河蟹玩,却不知它是一种难得的美味,在今天大城市的餐桌上,一只河蟹值好几十块钱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时印象中,只记得一个冬日,雪花飘着,村西一老人戴着一顶旧毡帽,裹着一件破棉袄,纹丝不动地端坐在临河的大石头上垂钓。不知他最后钓了几条,也不知他钓到的鱼是自己吃了还是送给城里人了。后来读到唐代诗人柳宗元那首有名的《江雪》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敢情就是这个情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沁河滩的自然风光好景不长。在上世纪整个70年代席卷全国的学大寨浪潮中,“向沁河要地,向河滩要粮”,打坝垫滩地成了沁河两岸独特的风景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年秋忙之后,男女老少涌入河滩,工地上红旗招展,喇叭喧天,人们冒着寒风雪花,手持铁锹、镐头,挖走搬掉河滩上的乱石,用架子车或箩筐运来黄土,垫约半米厚造成新田。我曾记得,学生们也裹挟到这一热潮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就整队到村西的凤石咀河滩上挑土垫地。那一年,一直干了一个冬天,造了一两亩新地,不料来年一场洪水就冲没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那种不计成本的人海战术,确实增加了不少土地面积,也增加了一些收成,但也挤占了河道空间,破坏了河滩生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本世纪20年代,沁河滩上又掀起了建设高潮。政府投入巨资,动用了大型机械,进一步加宽加高了堤坝,建起了沿河步道和绿化带,两岸人民的生活质量和舒适度确实提高了。当然,沁河滩的生存空间又被进一步蚕食,那充满生活气息和生机活力的河滩风光,再也看不到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乡的沁河滩终于消失了!但在远离村庄的沁河古河道仍有它的影子。这几年回乡,我总要迈开双脚,到难以寻觅的沁河滩上静静地坐一坐,听听河水哗哗的诉说,理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于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