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寻找建筑的光影故事

干登荣 影像

我并非为着看那巍峨的轮廓,也不是为着考究某一段飞檐的掌故。我只是揣着一个空落落的念头,莽撞地闯了进去——仿佛一个丢了钥匙的人,固执地要在这时的长廊里,听那一声轻微的回响。 起初是混沌的。巨大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空气里浮沉着年代久远的、微凉的尘。梁柱沉默地立着,像一群忘了台词的巨人。我有些茫然了,心里那点虚浮的热切,眼看就要被这沉甸甸的静给吸了去。我停住脚,几乎要疑心自己来得太早,或是太迟。<br data-filtered="filtered"><br data-filtered="filtered">就在这时候,光来了。 它并非轰然倾泻,倒像个迟疑的访客,先从极高处一扇疏朗的窗格里探进身子。那是道极瘦、极亮的金线,斜斜地,带着毫不犹豫的锋利,“啪”地一声,切在殿中青砖地上。浮尘在那光里活了,不再是暧昧的灰,而成了亿万颗的金屑,熙熙攘攘,无始无终地升沉。我顺着那光的来路仰头,霎时间怔住了。方才那庞然而含糊的穹顶、斗拱、藻井,此刻全被这光的笔触一一勾勒、唤醒。每一道梁枋的阴影都成了最精准的注释,每一片彩画的金碧都开始低低地吟唱。光,成了这空间里最高明的讲述者。它不言语,却将一切结构和盘托出;它不评判,却让美与力自己显形。我方才的寻觅,忽然显得可笑——哪里是我在寻找光?分明是光,一直在寻找能安放它形骸的幽暗,与能懂得它言语的眸。 我于是懂了这“寻找”的真意。我不再是闯入者,而成了一个虔诚的追随者。我跟着那道金线走,看它从东面的砖地,缓缓爬上西边的柱础,像一只巨大而无声的日晷。光在移动,建筑便也跟着活了。方才庄严的,此刻变得温柔;方才阴翳的,此刻透出暖意。我走到一处偏殿的回廊下,廊外是一个寂寂的院落,一株老梅将疏影投在白墙上。日头又西斜了些,那影子的边缘便有些发虚,融融的,仿佛墨在宣纸上润开了一小片。光在这里不再是切割的刃,而成了渲染的笔。它耐心地,将粗糙的墙面抚成温润的绢,将冰冷的石阶镀成朦胧的玉。我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那是一片有温度的、流动的虚无。我忽然想起古时那些匠人,他们垒起砖石时,心里是否也计算着的光影?他们雕琢窗棂时,是否也在为未来的某一刻,预设下这一幅变幻的画?建筑,原是捕捉光的容器;而光,是建筑最灵动的那一魂。 暮色终于还是从屋角檐下漫上来了。光开始撤退,但它撤退得那样慷慨,那样恋恋不舍。它把最后的、最醇厚的琥珀色,统统馈赠给了所能触及的一切。整座建筑像一瓮陈年的酒,被这斜阳温得暖融融、香喷喷的。游人都散尽了,四下里愈发地静。我倚着一根朱漆的柱子,看最后的光斑在脚边一寸一寸地缩短,变淡,终于像一声叹息般,隐没在砖缝里。室内重新暗了下来,但那暗,已不是我来时那吞没一切的、令人心慌的暗了。它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暗,因为盛放过光,而显得深沉且安详,像一位老者合上了洞察世情的眼睑。 我悄然退了出来,身上仿佛也沾了些许那暖而淡的金色。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不知何时已被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我到底寻到了什么呢?我寻到的,或许并非光本身,而是光与建筑那场亘古的、无声的交谈。是梁柱对切割的承受,是彩画对辉映的感激,是幽暗对抚慰的渴望,是坚硬对温柔的接纳。光在寻找它的建筑,建筑也在等待它的光;而我的寻找,不过是偶然路过这场盛大的相逢,有幸听懂了片刻它们的语言。那语言说:美,从来不是凝固的占有,而是瞬息万变的恩典;存在,是在光的来临与消逝之间,那一段颤动的、确凿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