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芮沐先生是我国杰出的法学家和法学教育家,公认的民法学界泰斗,更是我国经济法、国际经济法学科的奠基人和一代宗师。改革开放初期,我曾有幸在京听他讲授国际经济法,时隔四十多年,当时情景宛然在目。</p><p class="ql-block">1981年,是我国开展对外承包工程与劳务合作的第三个年头。这是一项前无古人的新兴事业,起步缓慢而艰难,缺少人才和经验。这年春天,经国务院批准成立不久的中国石油工程建设公司(CPECC,与石油部基建局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在北京定福庄2号煤炭部干校(借座)举办对外承包工程培训班,邀请有关部委、院校、央企和新华社的专家、学者,讲授国际承包业务知识和涉外法规,特邀北京大学法律系教授芮沐先生主讲国际经济法,乃涉外法规第一课。</p><p class="ql-block">这期培训班的54名学员,来自全国石油系统的油(气)田、炼厂建设施工企业和设计、研究院(所)等十七个单位,平均年龄39岁,多为所在单位技术业务骨干。当时能够出国工作的人很少,参加这个培训班学习,意味着会有更多机会从事国际承包业务,因而大家学习热忱很高。</p><p class="ql-block">4月15日上午是芮沐先生的课,我们早早地来到教室等候。八点半钟,芮沐先生持公文包在培训班负责人施经理陪同下,气宇轩昂地走进教室。他高高的个子,着浅灰色夾克衫打蓝领带,风度翩翩神采奕奕,虽年逾古稀,但看上去年轻得多。大家鼓掌欢迎过后,施经理说芮先生很忙,除了北大教学本职工作,还担任中国社科院法学所副所长,中国国际法学会会长和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委委员,今天能够请到他为我们讲课,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芮先生微笑着接过话茌说,忙是忙一些,就是再忙我也要来,能够和同志们一起学习、探讨国际经济法,使我们的教学走出课堂走向社会,这是很让我高兴的;感谢石油部给我提供了这个机会。他称我们为同志而不称同学或学员,显然是考虑到大家来自企事业单位且都是干部,从而拉近彼此距离。</p> <p class="ql-block">芮沐先生(1908—2011)</p> <p class="ql-block">芮先生说,国际经济法内容丰富,小半天时间只能讲个大概;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了“国际经济法概论”七个大字。如何定义国际经济法?学界有争议。他认为国际经济法是国家间关于经济的法律,研究的是国际经济关系中的实际问题;它不是一部具体的法律,而是调整国际经济关系法律的总称,包括许多法律,是有关国际经济问题法律的总概括。接下来,他扼要介绍国际经济法的形成背景并阐述其复杂性,指出国际经济法涉及贸易、投资、金融、税收等许多方面,其主体不应该仅仅限于国家之间或国家与国际组织之间,还应包括跨国企业之间和自然人的商务活动内容,强调国际经济法的实践性即为现实政治经济服务,为实际工作、市场和企业服务。在讲到二战后国际经济活动主体变化时,他提到关贸总协定、欧共体、经互会、欧佩克、七十七国集团等等,大家听了都觉得很新鲜。他还就当时世界经济的十个问题作了阐释。未了,针对国际经济法的运用实践,他结合我国开展对外承包工程与劳务合作提示,作为当事企业,应吃透我国有关政策法规,包括法律、法规和行政规章,同时了解、掌握当事国的法律,包括企业的法律地位、权利和义务,遵守当地法律,依法维护我方合法权益……</p><p class="ql-block">因为没有书也无讲义,我们只能聚精会神地边听边记。芮先生刻意放慢语速,还提纲挈领板书,使大家记笔记跟得上记得全。事后盘点,我的课堂笔记竟有五千字之多。</p> <p class="ql-block">芮沐先生在给学员上课</p> <p class="ql-block">整个课程三小时,中间休息二十分钟,芮先生兴致很高地与大家交流。他说今天是平生头一回给工程技术人员讲课,只是讲些基本知识和要领,更多的还有赖大家在实际工作中不断充实和提高。有学员问,国际惯例与国际经济法有何关系。芮先生想了想说,国际惯例是国际通行且为大家公认的做法,没有约束力,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而国际经济法是法律层面的国际间行为规则,体现了立法国家的意志,有强制性和约束力,应该而且必须遵守;国际经济法的规则中也有一些国际惯例,但由于地域和国情不同,差异很大。对学员的提问,他都一一作答。芮先生的博学多识谦和平易,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p><p class="ql-block">我明显感觉到,芮沐先生今天精神饱满情绪很高。这次讲课后不久,读到6月19日人民日报安仲皇徐光耀文章《光荣的归宿——记几位新入党的老教授》才知道,芮先生于1980年6月30日72岁时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这极大地焕发了他为中国法学教育而献身的热忱;给我们讲课时他还是预备党员,他是带着一种特殊感情来给我们讲课的。</p> <p class="ql-block">这期培训班结束后,组织上决定我借调CPECC工作,后几年中,在承担技术业务工作的同时,参与“国际经济合作与现代经营管理参考资料”(石油部基建局、CPECC合编)丛书的组编。丛书的国际经济合作部分共五册,将芮沐先生的《国际经济法概论》编排列入第四册。芮先生以原讲稿为基础,调整结构充实内容再写,使文稿由原来的七八千字扩充到一万三千多字。他很看重这份文稿,将之列入著作年表。丛书于1983年夏出版,由我去给芮先生送书和稿酬。这天下午,我来到北京大学一栋宿舍楼的楼下,瞅准门牌敲门,开门的是芮沐先生的夫人周佩仪女士,怀里还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听了我的来意,让进屋说话。我打量这间十几平米的“厅堂”,周边摆放着杂物,中间扯的绳子上晾着婴儿的尿布和衣物,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只能站着说话。芮夫人说,芮先生今日有会议,早上就出去了;你们石油部请他讲课,他还是蛮高兴蛮感谢的,常在念叨……收下书和稿酬,芮夫人抱着孩子送我出门,他指着门边一间狭长的小房说,这里就是芮沐的卧室和书房。这小房至多只有六七平米,靠墙摆一张单人床,顶头放个小书桌,床边、桌上和地面到处堆放着书,下脚、转身都难。我说这怎么住啊!想不到堂堂的北大教授家里竟然会是这样。芮夫人不无怨气地说,我家芮沐年轻时去法、德留学,会英法德俄四国文字,他一生只知道埋头做学问教书,文革中却挨整,把我们从燕南园赶到这里,一住就是这么多年,有什么法子!我听了只有感叹。</p> <p class="ql-block">芮沐先生和夫人周佩仪</p> <p class="ql-block">听芮沐先生讲国际经济法,使我颇受教益。这种教益是濳移黙化的。此后近二十年,我在央企和地方政府部门从事外经业务与管理,还多次出国执行任务,涉及承包工程、利用外资、外事交流和出访考察等方面,切合实际学习、研究、运用国际经济法规,解决工作问题,维护我方合法权益。(图片来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