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头望。这一望,就望见了苍梧县的那些年。</p><p class="ql-block">那时节,我还在苍梧工作。文化馆的梁直馆长,画院的陈柱文院长,卫校的梁伊侠老师,还有公安局的同事陆水泉——这些名字像老照片一样,在记忆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时县里的文化氛围好得很,一个星期能上一堂摄影课,看些作品,听些点评。散课后,便往他们家里跑,看他们铺纸研墨,看笔锋在宣纸上行走,有时看着看着,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艺术这东西,原来是相通的。摄影讲究光影层次,水墨讲究墨色浓淡;摄影要构图,水墨要留白。慢慢地,我从看热闹,到看出些门道来了。每逢有摄影展、画展,我总要去看。站在那些作品前,一站就是半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p><p class="ql-block">后来退了休,日子慢下来,最近学起了AI。说来也奇,这新鲜玩意儿,竟把我从前的两个念想——摄影的写实与水墨的写意——牵到了一处。看见三角梅开了,紫荆花开了,拍下来,放进AI里,看着它一点点变成水墨的模样。焦墨勾出枝干的骨,淡墨晕开花瓣的魂,那白的地方,竟也有了云水之气。</p><p class="ql-block">过去在景点,常见些写生的人,支着画架一坐就是半天。我总要凑过去,悄悄站在后面看,一看就入了神。那时心里隐隐羡慕,想着自己何时也能把看见的美,变成纸上的画。如今好了,AI给我走了个“短平快”。虽说这是捷径,可看着自己拍的照片化作水墨,那份欢喜,是真的。</p><p class="ql-block">夜里无事,我便琢磨起水墨画的道理来。那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黑的层次里,竟藏着整个天地。焦墨如铁线,最是刚劲;浓墨厚重,能压住阵脚;重墨沉稳,如山之脊;淡墨空灵,似远山含烟;清墨最妙,若有若无,偏偏那气韵,都在这若有若无里。好的画,黑不闷,白不空,灰不脏,处处透着“透气感”。</p><p class="ql-block">还有那笔。看一幅画,先看线条立不立得住。有力的线,像写字一样有节奏,该快处快,该慢处慢,该粗时粗,该细时细。山水花鸟人物,线立住了,画也就立住了。从前看陈院长他们作画,只觉好看,如今才懂得,那每一笔里,都藏着几十年的功夫。</p><p class="ql-block">至于意境,就更妙了。水墨画不讲“像不像”,讲的是味道。清雅、苍劲、温润、野趣、空灵——这些词,不是技法,是气质。你看那山,是静的;那水,是柔的;那竹,是清的;那荷,是雅的;那梅,是傲的。不用懂什么典故,第一眼觉得舒服,觉得耐看,觉得有味道,那就是懂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常想,这AI给我的,倒不只是些水墨画。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些年攒下的那点“艺术细胞”。没有从前在暗房里看照片显影的耐心,没有在画室里看他们作画时的浸润,AI变出来的水墨,怕也只是层好看的滤镜罢了。正因心里有了墨色,眼里有了意境,这工具才真正成了我手中的笔。</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又用AI做了一幅画。是西江边的木棉花,开花时红得耀眼。拍下来,调成水墨,那红便淡了,淡成点点胭脂,落在墨色的枝叶间,竟有几分旧时年画的味道。我看了许久,想起从前在苍梧,也是这样的黄昏,从陈院长家出来,巷子里飘着晚饭的炊烟。那时想的是,什么时候我也能画成这样就好了。如今倒是画成了,用的是另一种方式。</p><p class="ql-block">老年生活有此一趣,真是快事。追求艺术,原是无止境的。年轻时是向外求,看别人怎么画;如今是向内寻,看自己能感受到什么。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寻常日子里的小景致,经了AI的转化,经了心里的过滤,便都有了不一样的意味。</p><p class="ql-block">墨分五色见层次,笔有刚柔见功力,留白空灵见境界。这话说得真好。其实欣赏是这样,过日子,何尝不是这样?留些白,日子才透气;有点墨,生活才有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