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春潮 定抉择

随园

　　春天再次悄然而至，繁花似锦，草木萌发，这是我生命中迎来的第八十个春天。八十年光阴如江河奔流，每一个春天都像一页泛黄的日记，承载着一段独特的故事，而其中有些故事，深深刻在记忆深处，令人终生难忘，每每回想，仍能从中汲取人生的智慧与力量。

　　1985年春节刚过，寒意未散，空气中却已透出一丝春的暖意。一个寂静的中午，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人。我正伏案修改张秘书起草的《1984年度生产经营总结》，字里行间，反复推敲，核实数据，力求精准。突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那清脆而急促的声音在午休的宁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我皱了皱眉，不情愿地伸手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那句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到我办公室来。”是党委沈书记。不等我开口回应，电话那头已“咔哒”一声挂断。我握着听筒，心头一紧，根据多年共事经验，我立刻意识到——必有急事。放下话筒，我迅速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转身朝沈书记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脚步匆匆，脑海思绪却飞速运转：是昨天上级检查出了问题？还是明天的大会有什么变化？沈书记是位新中国成立前就投身革命的老干部，一生历经风雨，立场坚定、是非分明，处事果断严谨，作风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今天如此紧急电召，绝非小事。我轻轻敲了三下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来”，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刚进门，目光便被茶几上一只红润的苹果吸引——那是沈书记每天午饭后必定要吃的一个苹果，雷打不动的习惯。可今天，它却原封不动地躺在青花瓷盘里，表皮泛着光泽，却透着一丝异样的静默，仿佛被遗忘，又仿佛在焦急地等待着我，像一个沉默的信使，欲言又止，似乎要向我暗示某种不寻常的讯息。

还未坐下，书记便问：“你在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上，干了多少年了？”我略一思索，答道：“两年零四个月。”他点点头，又问：“想不想换个岗位？”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我心中暗自思量：我何尝不想调动呢？办公室这个部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作为单位的综合枢纽，既要当好领导的参谋，出谋划策，又要当好领导的助手，事无巨细，还得充当领导与职工之间的桥梁，上传下达。每日事务繁琐如麻，上班最早，下班最晚，节假日家务计划也常被紧急会议打断。长年累月的高压工作，早就渴望“动一动”，哪怕只是换个环境，喘口气也好。

书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我们知道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上工作很辛苦，为领导和单位操了不少心。如果调整，你个人有什么想法？想往哪个方向发展？”我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回应：“一切服从组织安排。”这是作为党员的标准答案，也是我的真心话。但若说内心最真实的向往，我还是向往从事企业经营销售管理工作。就在我思绪翻飞之际，书记突然语气一沉，郑重宣布：“党委研究决定，派你去深圳，接替联营厂厂长职务，全面主持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有没有困难？”这句话如春雷炸响，我瞬间怔住——这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调动”！太突然了，毫无征兆，不知所措。然而，多年在领导身边工作的经验告诉我，这种任命式的询问，其实已是不可更改的决定。我强压心绪，努力保持镇定，试探着婉转请求：“书记，这件事关系重大，能否容我考虑三天，好好想想？”书记却毫不迟疑地摇头：“不行，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前，必须给我明确答复。”

　　我走出办公室时，阳光刺眼，却感觉浑身发冷。深圳那家工厂是我们企业与深圳某单位合资创办的内联企业。它地处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阵地，肩负着特殊使命：不仅要搜集国外冷弯型钢产品的最新技术动态与市场信息，还要负责处理“三来一补”业务，组织产品出口，为国家创汇。这不仅是经济任务，更有政治责任。自1979年深圳拉开改革开放大幕以来，那时全国上下关于“姓资还是姓社”的争论愈演愈烈，思想交锋如暗潮汹涌。一些老同志去深圳考察归来后痛心疾首，拍案而起，甚至悲愤地喊出：“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三十多年革命，流血流汗，难道一夜之间就回到解放前了吗？”质疑声、担忧声、反对声此起彼伏。在这样的背景下，对深圳的改革开放是继续“输血”支持，还是果断“拔针”止损，已成为一个敏感而艰难的抉择。形势之严峻，超乎想象。工作与家庭的矛盾也如藤蔓般缠绕心头。孩子尚小，在读小学三年级，我若远赴深圳，家务重担全压在妻子一人肩上。可若因私废公，我又于心何安？去，还是不去？我整夜未眠，难以抉择。去，意味着要孤身奔赴一座陌生的新兴城市，重重困境，前路未卜，有可能劳而无功，甚至背负失败的责难；不去，固然可以留在熟悉的岗位上安稳度日，但将失去党委和领导的信任，不仅错失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而且辜负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甘平庸的渴望。

　　窗外月色如水，我坐在书桌前久久不语，妻子看出我的焦虑和担忧，鼓励我说：“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死都不怕，还怕这个困难吗？支持你去闯一闯，家里一切有我”。儿子说：“我还没坐过飞机呢，明年春节我和妈妈去深圳过年。”妻儿一席话坚定了我的抉择。

　　次日，披着初春的暖阳，踏着坚定的步伐，我走进党委书记办公室，给领导、给组织交上一份满意的承诺。

《忆秦娥 潮头争立》

风云迫，辞家万里鹏城陌。

鹏城陌，肩承使命，敢为先策。

当年拓土千重隔，招商创汇开新域。

开新域，三来一补，潮头争立。

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