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妯娌斗法

星雨文学(静修中）

一 入秋的日头毒，晒得院坝里的玉米棒子金灿灿晃眼。陈婆坐在竹椅上择菜，眼尾扫过东屋和西屋紧闭的门板，指尖的青菜叶捏得发皱，嘴里叹出一口长气：“两个活宝，愁煞人咯。” 东屋住大儿媳林晚晴，性子温吞却藏着韧劲儿，做事一板一眼，半点不肯含糊；西屋住二儿媳苏晓棠，嘴甜人灵，手脚麻利，却总爱揪着小事较劲儿。两人前后脚嫁进陈家，三年了，同处一个屋檐下，就像灶里的干柴和湿柴，凑在一起就冒火星子。 头天晚饭，晚晴盛汤时轻声说：“妈，这水缸里的水有点浑，怕是井里落了灰，孩子们喝了怕闹肚子。” 晓棠立马接话，筷子敲着碗沿：“大嫂就是讲究，村里人家家都吃这井水，偏咱们家的水浑？我看是你心气高，看啥都不顺眼。” 晚晴抬眼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我是为全家着想，二弟妹要是觉得没事，多喝两碗便是，我也不多嘴。” 晓棠的脸瞬间垮了，把碗往桌上一墩：“我可没那金贵肠胃，不像大嫂，天天绷着个脸，倒像谁欠了你似的。” 陈婆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不就是一口水嘛，我待会儿挑桶新的，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陈婆夹在中间，一口汤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今儿一早，晚晴去镇上赶集，晓棠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坝里搓玉米，眼神总往东屋瞟。陈婆择完菜起身扫院坝，晓棠立马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妈，您听大嫂昨儿那话，分明是嫌我懒，没把水缸刷干净，暗着戳我脊梁骨呢！” 陈婆装糊涂，手里扫帚不停：“啥话？我耳背，没听清，女人家别揪着几句话不放。” “她就是暗着说我不持家！”晓棠把玉米搓得沙沙响，“她自己天天冷着张脸，家里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倒来挑我的不是。” 陈婆停下扫帚，无奈道：“你们俩啊，一个闷着不说，一个嘴上不饶，针尖对麦芒，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们磨碎了。” 晓棠撇撇嘴，没再吭声。日头慢慢移到头顶，院坝里热得慌，晓棠搓完玉米扭着腰回了西屋。陈婆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没半朵云，就像这家里的气氛，看着敞亮，实则藏着闷火。 二 晚晴傍晚才回来，竹篮里装着针头线脑，还有两包桂花糖。晓棠正蹲在灶屋门口劈柴，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只哼了一声。 “二弟妹劈柴呢，辛苦你了。”晚晴停下脚步，从竹篮里拿出一包桂花糖递过去，“镇上老字号的桂花糖，甜而不腻，你尝尝。” 晓棠愣了愣，放下斧头接过糖纸，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香漫开，语气软了些：“多谢大嫂，还特意给我带，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你那两个闺女呢。”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孩子爱吃，你也尝尝。”晚晴笑了笑，拎着竹篮进了东屋。 晚饭时，晚晴端出一盘卤豆干，是赶集时买的。晓棠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就撇撇嘴：“这卤味太咸，香料放得也杂，不如我自己腌的萝卜干配粥香。” 晚晴没搭话，低头给身边的女儿夹菜：“妞妞，多吃点豆干，长身体。” 陈婆在桌底下踢了晓棠一脚，压低声音：“吃你的饭，别没话找话。” 晓棠装作没察觉，又夹了一块豆干嚼着，嘴里还嘟囔：“本来就不好吃，还不让人说了。” 吃完饭，晚晴收拾碗筷，晓棠先回了屋。陈婆坐在灶屋烧火，晚晴擦着灶台，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响，衬得屋里格外静。 “妈，”晚晴忽然开口，手里抹布不停，“二弟妹心直口快，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别气坏了身子。” 陈婆拨了拨柴火，叹口气：“我都懂，你们俩，一个藏心思，一个耍性子，都是好孩子，就是凑不到一块儿去。” 晚晴没再说话，擦完灶台，轻手轻脚回了屋。陈婆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心里叹道，这两个媳妇，一个闷葫芦，一个小辣椒，她这把老骨头，夹在中间太难了。 三 第二天一早，晓棠起来做早饭，掀开腌菜缸一看，顿时炸了毛，叉着腰大喊。 “妈！妈！您快过来！”她站在腌菜缸旁直跺脚，“我腌了半个月的萝卜干，少了小半缸！这可是我留着过冬的！” 陈婆从屋里跑出来，凑过去一看，缸里的萝卜干果然少了一截，缸沿还沾着些碎菜渣。 “我的天，昨儿我还看满满当当的，怎么一夜就少了？”陈婆急得直跺脚，“我明明睡前盖好了缸盖，还压了块大石头，谁能掀开啊！” 晓棠眼珠一转，眼神立马往东屋瞟，声音拔高：“昨儿是不是大嫂起得最早？她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又是扫院子又是喂鸡，谁知道她动没动过腌菜缸！” 这话刚落，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晚晴拿着扫帚走出来，眉头微蹙：“大清早的，吵得街坊邻居都听见了，丢什么了这么急？” 晓棠瞥她一眼，语气带刺：“我腌的萝卜干少了小半缸，大嫂昨儿起得最早，怕是见过谁动过吧？” 晚晴脸色淡了淡，放下扫帚：“我起来扫院子、喂鸡，压根没往腌菜缸这边凑，二弟妹这话，是怀疑我偷拿了你的萝卜干？” “我可没说偷！”晓棠扭过脸，脖子一梗，“就是觉得怪，好好的萝卜干，平白无故少了，家里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自己长脚跑了？” “行了行了！”陈婆拦在中间，一手拉一个，“不就是点萝卜干吗，少了就少了，别吵了，让邻居看笑话！” “妈，这不是萝卜干的事，是清白的事！”晚晴沉声道。“我也不是小气，是有人暗里搞小动作！”晓棠也不示弱。 两人谁也不肯让步，院坝里的气氛僵得能冻住。 晌午，二儿子卫国从工地回来，晓棠一见男人，眼圈立马红了，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腌菜缸边拽。 “卫国，你可回来了，我腌的萝卜干被人偷了小半缸！”晓棠添油加醋，“大嫂一早就在院里转，我看就是她拿的，还死不承认！” 卫国本就性子急，一听这话，脸立马沉了下来，粗声粗气地说：“还有这事？敢欺负我媳妇，我找她理论去！”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吓人，谁都没先动筷子。卫国放下筷子，直勾勾看着晚晴，嗓门不小：“大嫂，我家晓棠腌的萝卜干，是不是你拿了？拿了就承认，也不是啥大事！” 晚晴抬起头，眼神平静，语气坚定：“我没拿，清者自清。” “没拿？”卫国冷笑一声，拍了下桌子，“那萝卜干怎么会少？家里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是老鼠叼走了？我看你就是嘴硬！” 大儿子卫民一拍桌子，立马站起来护着媳妇：“卫国！你怎么说话呢！晚晴是什么人我清楚，她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你别血口喷人！” “哥，我不是不信她，可这事太蹊跷了！”卫国也站起来，兄弟俩脸对脸，眼看就要动手。 两个孩子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哇哇直哭。晚晴连忙搂住孩子，拉着卫民的手，声音稳得很：“卫民，别吵，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别往我身上扣。” 说罢，牵着孩子回了东屋，门“砰”一声重重关上。晓棠拉着还想发火的卫国，也扭身回了西屋。 饭桌上只剩陈婆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凉透的菜，眼泪悄悄落了下来，嘴里喃喃：“造孽啊，好好的家，怎么就成这样了……” 四 第三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点小雨丝。卫民一早出门，说是去镇上买东西，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没跟卫国说一句话。 晚晴坐在院里缝衣服，针脚扎得又细又密，却总走神，扎了好几次手指。晓棠在屋里纳鞋底，也是心不在焉，气的把针线筐扔在一边，跟卫国嘟囔：“你说你哥，到底想干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卫国躺在床上，闷声说：“还能咋办，哥就是护着大嫂，这事就算了吧，别闹了。”“算了？凭什么算了！我那萝卜干白丢了？”晓棠不乐意。 快中午时，卫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新晒的萝卜干，往腌菜缸里一倒，满满当当填了个严实。 晓棠站在屋檐下看着，嘴角抿了抿，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卫民走到晚晴身边，蹲下来低声说：“清荷，我买了萝卜干填上，这事就翻篇吧，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传出去让人笑话。” 晚晴放下针线，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委屈：“卫民，你也觉得，是我拿了二弟妹的萝卜干？你也不信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信你。”卫民连忙解释，“我就是想息事宁人，别让咱妈跟着操心。” “息事宁人，就是让我背这个偷拿萝卜干的黑锅？”晚晴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我嫁进陈家三年，勤俭持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从没贪过半点小便宜，在你心里，我就值一缸萝卜干？” 卫民哑口无言，张着嘴说不出话，晚晴转身进了屋，门关得比昨晚更响。 西屋里，卫国看着那缸满满的萝卜干，挠挠头笑了：“还是我哥想得周到，这下没事了，总算消停了。” 晓棠坐在床边，忽然轻声问：“卫国，你说，那萝卜干，真的是大嫂拿的吗？我看她那样子，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卫国愣了愣：“不然还能有谁？总不能真是老鼠吧，老鼠哪能叼走这么多。” 晓棠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了人。 五 日子就这么僵着，萝卜干补上了，妯娌俩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晚晴不跨西屋门槛，晓棠不往东屋多看一眼，碰面了也低着头绕着走。 陈婆两头跑，一会儿端着点心去东屋：“晚晴啊，吃块点心，别气了。”晚晴只淡淡应一句“妈我不吃”；一会儿又去西屋拉着晓棠的手：“晓棠，别跟大嫂置气，都是一家人。”晓棠也只敷衍“妈我知道”。 第五天夜里，下了场小雨。雨停时天刚蒙蒙亮，陈婆起来喂鸡，路过腌菜缸时，脚步顿住了。 缸盖歪在一边，刚填满的萝卜干，又少了一截。 陈婆心里一紧，悄悄把缸盖盖好，压上石头，没声张。 吃早饭时，她平静地放下筷子，看着一家人说：“卫民，吃完饭再去镇上买些萝卜干回来吧，我老糊涂了，缸盖没盖好，又撒了些。” 一桌人都愣住了。晓棠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又少了”，最终还是没出声，脸微微发红。晚晴抬眼看了看陈婆，又低下头吃饭，眼神里多了些了然。 卫民连忙应：“好，妈，我吃完饭就去，您别操心。” 陈婆叹口气：“是我不中用了，老了老了，连个缸盖都看不好。” 晓棠小声说：“妈，不怪您，是我不该把萝卜干看得太重。” 卫民应了声，吃完饭就往镇上走。晓棠站在院里，盯着腌菜缸，脸色变幻不定。晚晴收拾碗筷，路过陈婆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妈，您别为难。” 陈婆点点头，坐在竹椅上，看着院角的老枣树，叶子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这家里没温度的人心。 六 卫民买回来的萝卜干，只安稳了两天。 又一个雨夜过后，陈婆早起喂鸡，第一时间就去看腌菜缸——缸里的萝卜干，又少了。 她没慌，蹲在缸边仔细看，缸沿上沾着几根灰棕色的毛，缸底下的泥地里，还有几个小小的爪印。 陈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晴起来做饭，看见陈婆蹲在腌菜缸旁，走过来轻声问：“妈，又少了？是不是……不是人为的？” 陈婆点点头，指了指爪印和鼠毛，笑着说：“傻孩子，不是人拿的，是老鼠！你看这爪印，还有鼠毛，是老鼠夜里偷叼走了萝卜干！” 晚晴愣了愣，随即温温地笑了，之前的委屈和疏离一扫而空：“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不可能是家里人干的。” 没多久，晓棠也出来了，看见缸里的情况，又看见陈婆手里的鼠毛和地上的爪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走到晚晴面前，手足无措。 七 那天中午，陈婆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炖鸡、烧鱼、炒时蔬，摆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丰盛。 吃饭时，陈婆拿起酒杯，这辈子第一次喝酒，抿了一口，看着两个儿媳妇开口道：“今天咱把话说开，咱家丢的不是萝卜干，是老鼠偷的！爪印、鼠毛都在，是咱们错怪好人了，自己人跟自己人斗气，不值当！” 晓棠“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对着晚晴深深鞠了一躬：“大嫂，对不起！是我小心眼，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原谅我吧！” 晚晴也连忙起身，扶住她，笑着说：“二弟妹，我也有不对，不该跟你冷战置气，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闹得这么生分，这事翻篇了。” “就是！”卫民拍了拍卫国的肩膀，“咱们兄弟也别僵着，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卫国挠挠头，嘿嘿一笑：“哥，大嫂，是我冲动了，我也道歉！” 陈婆看着她们，眼眶发热，笑着说：“萝卜干丢了能再买，一家人的心要是散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往后啊，咱们家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说完，陈婆回了屋，把空间留给两个儿媳妇。 院坝里，晚晴先开口，拉着晓棠的手：“二弟妹，我赶集买了块花布，花色好看，给你做双鞋垫吧。” 晓棠连忙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多谢大嫂！我腌了咸鸭蛋，个个流油，晚上给你送过去一兜，配粥吃最香！” 那天晚上，东屋的灯亮到很晚，两个女人的笑声飘出窗外，甜丝丝的。陈婆躺在床上，听着笑声，安稳地睡了一觉，这是几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八 转眼到了重阳，院里的老枣树结满了枣子，红通通的挂满枝头，看着就喜庆。 一大早，晚晴和晓棠就一起在灶屋里忙活，晚晴蒸重阳糕，晓棠煮枣茶，两人说说笑笑，家长里短，亲热得像亲姐妹。 “大嫂，这重阳糕的糖放得正好，不甜不腻！”“二弟妹，你这枣茶煮得真香，比街上卖的还好喝！”“等会儿给俩孩子多装几块，带去村里跟小伙伴分着吃！”“行，再给咱妈盛一碗，暖身子！” 陈婆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剥着枣子，听着灶屋里的笑声，嘴角一直扬着，手里的枣子都甜了几分。 院坝里的鸡悠闲地刨着食，腌菜缸里的萝卜干满满当当，缸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再也没少过。 “大嫂，这个重阳糕给你屋送两块！”晓棠端着盘子喊。“二弟妹，枣茶煮好了，先盛一碗给妈尝尝！”晚晴也笑着应。 灶屋里的声音飘出来，暖融融的。陈婆站起身，往灶屋走，门口两个儿媳妇回头看她，都笑着喊：“妈，重阳糕蒸好了，就等您吃糕啦！” 陈婆笑着连连应：“好嘞，好嘞！我的两个好儿媳，辛苦你们了！” 日头暖烘烘地照在院里，照在老枣树上，照在腌菜缸上，照在三个女人的笑脸上。 日子还长，一家人的心凑在一起，比什么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