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英雄传

壶口放牛娃

作者/马缠明

　民国三十五年，腊月初。宜川塬上的风，像是从黄河冰缝里钻出来的，裹着沙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哩，刮得人睁不开眼。

　　一

安乐山下的路陡得很，十几条黑影顺着山梁往下一路小跑，脚步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又被风卷着，散在黑夜里。领头的汉子裹着件黄棉袄，腰里别着把短枪，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一双明亮的眼睛，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快些！别掉队！”

风往脖子里灌，冻得人牙根打颤，有人把外衣领子竖起来，把脸埋进去，只露个鼻子出气，哈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稀碎。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鞋底，有人趔趄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一把，低声说一句：“慌啥里！前头就是马家村了！”

路边的酸枣刺挂住了谁的裤脚，“刺啦”一声，裤腿撕开一道口子，那人赶紧拆开，不敢多停。路挖在土崖上，黑黢黢的土崖在月光下，像卧着的怪物，把路都吞了一半。光都冻住了，照不清脚下的坑洼，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快到了！看见村里那棵老槐树了！”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变了调。众人抬头，果然看见村东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一把巨大的伞罩在那儿。

脚步更快了，呼吸也更粗了，白气一团团冒出来，又被风卷走。土窑的影子在前面晃，偶尔有谁家的狗听见动静，“汪”地叫一声，又赶紧缩回去，不再多叫。

十几条黑影跟着领头的汉子往村里钻，风在身后追着，“呜呜”地吼，像是要把人卷了。可他们不管，只顾着往前冲，脚下的黄土路“咯吱”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了村，就有热乎气了。

马家村狭长，南北走向，转了几道湾。村南头位置偏东，叫做东硷里，向上依次是房子硷，房子硷往下是敦子洼，房子硷再往上就是窑科里，窑科里转个湾，村中间正南方向的地方叫做上硷里，上硷里往下是南洼里，南洼里往上是后洼里。有风水先生说马家村地形是建在龙脉上的风水宝地，后洼里是龙头，上硷里和窑科里，房子硷是龙身，东硷里是龙尾，南洼里和敦子洼是龙爪，村里要出厉害人哩。

十几个人在上硷里一户窑背上站定，围成一团，为首汉子小声安排着:“这就是我兄弟马俊明的院子，他屋里出来有两条路，东边这条往上到了塬上，往下就到了窑科里，西边这条往上到了后洼里，往下就是南洼里。咱们分开四组，一组三人堵在硷畔东面，一组三人堵在西面。四个人一组，一人先翻墙进去，把大门门栓拉开，其他人跟着进去，看能把马俊明堵在窑里不。两个抬着一个翻墙，动作一定要轻，拉门栓也要轻，我那兄弟长着狗耳朵，机灵的很。剩下的和我就在窑背上的打麦场守着”。其中一人问道：“连长，咱们不会全都下去，围在院墙一圈，我就不信他能跑出去”？为首汉子说：“我这兄弟身手厉害，国民党找了他好几次，硬是没能把他堵住”。为首汉子接着说：“能捉住就捉住，捉不住就放开，千万别开枪”。其中有人问：“那他朝我们开枪咋办”。为首的说：“只要不向他开枪，他就不会伤害咱们，我兄弟刚结婚，他能跑了，媳妇能跑了！”为首汉子安排妥当，众人便四散开来。

马俊明烧了一阵火，锅盖上直冒热气，便脱鞋上了坑。看着婆姨钠着鞋底子，不时得把针头在头发上划拉一下，心疼的说：“明天再钠吧，不早了，睡吧。这煤油灯暗的很，不要再把手扎了“。媳妇朝他笑笑：“没事，我不瞌睡”。马俊明望着媳妇可人的笑脸，心头一股暖流便涌了上来，伸手刚要抚摸，就在这时，听见院里有双脚轻轻落地细微的声音。他示意婆姨不要出声，在媳妇耳朵悄声说：“估计又是国民党那伙怂来堵我来了，我出去躲几天”。说完快速下坑穿鞋，轻轻拉开门，把门帘掀起一条缝，瞅着院子中四人朝窑门口扑了过来，马俊明刚出窑门，看见离他最近一人，张开双臂就要抱他，马俊明向右一闪，左手抓住那人左手手腕，往前猛一拉 ，脚朝那人腿往下一踢，三步并成两步，一脚蹬在在墙上，借着惯性，双手抓住墙头，浑身一使劲，随着那人捯地一声闷响，马俊明已跃出墙外。

这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条身影风似般便消失不见，刹时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跑出院子，见那六人三三各守一头 ，问起直摇头，说是没见。四人更傻了，难道活见鬼了。

为首汉子听见窑院下一阵杂乱的脚步，有人问话，随即一切又沉于寂静，便郎声说道：“德群子，我是你俊武哥，不要躲了，我知道你在附近，哥找你有好事里，快出来吧”。

随着一阵窸窣声，一丛黄蒿下站起一个人：“俊武哥，你来了直接进屋，用得着弄这么大阵仗”。

被称做俊武哥的为首汉子说：“国民党围堵了你多少回，都让你跑了，咱村里人都说你是飞毛腿哩。快到你窑里暖和暖和，我的兄弟们都快冻死了！”

马俊明领着几个人往窑坡下走，迎面碰上垂头丧气的十个人。其中一人说：“连长，人都没看清，就让跑了。“马俊武指着前面人说：“你们看这是谁。”十人懵然摇头。马俊武说：“这就是在你们手里跑了的马俊明。”

马俊明媳妇一脸惊愕的看着随马俊明进门的一群人，马俊明怕把媳妇吓着。急忙解释说：“这个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俊武哥，都是自家兄弟，俊武哥现在出息了，都是连长了。”马俊武笑着说：“我整天跟着队伍打日本人，你们结婚我都没赶上。别听兄弟胡说，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就是一个抗枪的”。两兄弟寒暄了一阵，马俊明让婆姨擀些面条，给这伙人暖暖身子。马俊明媳妇活面，有人帮忙烧火，马俊明和马俊武坐在坑头拉话，坑沿上坐着几个人，窑里地上站着几个人，十几个人把窑洞塞的热气腾腾。

二

吃罢饭，马俊武问马俊明：“德群子，你屋里还有闲窑能住人不？“马俊明说：“东窑倒能住人，就是这寒冬腊月的，没烧火，冰锅凉灶，怕你哪些弟兄睡哈凉。”马俊武说：“这倒不要紧，你给弄一些硬柴来，让他们在那边凑合一夜，早上天不明就走。”

马俊明应声出了窑门，在院里墙角抱来一捆干柴棒送到东窑灶台前，又拿马勺从水缸往锅里舀了半锅水，就有战士凑过来生火。马俊明翻出家里的麻袋、旧门帘、油布，家里能铺的的都铺在后窑的空地上，五六个战士挤在炕上，剩下的都蜷在后窑马俊明刚铺好的地上，不多时就有战士传来粗重的呼噜声。

忙完这些，马俊明回到西窑。马俊武刚抽完一锅旱烟，看着忙完进窑的马俊明说：“德群子，哥这回寻你有事哩。”马俊武压低声音说：“我是受了王震司令的托付。哥听说宜川城里的国民党，听人说你身手不凡，许你个排长当，找了你好几回，都让你溜了。哥知道你一个人浪荡惯了，不愿跟着国军干，可就怕哪一天把你扣住，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我给王司令说了你的情况，他让我来寻你，现在队伍正扩充人马，让你去跟着警卫排干，先练好本事。”

马俊明愣了愣神，半晌开口道：“俊武哥，我就是不知道，跟着国民党干和跟着共产党干，到底哪家有前程？原先没结婚，我一个人光杆子溜锤跑了也就算了，没啥牵挂，现在刚有个家，把媳妇撂在家里，我实在不放心！”

马俊武说：“国民党是给富人、地主打江山的，共产党是给咱穷苦老百姓打天下的！你别看那些富人地主有钱有势，咱老百姓人多势众，用不了几年，这天下指定是咱老百姓的！”他接着又说，“王司令让我把道理给你说明白，你愿不愿意加入红军，全凭你自己的心意，哥不难为你。”

马俊明叹了口气：“俊武哥，我信你的话，可是当兵抗枪由不了咱，我这刚结婚，把婆姨一个人搁屋里，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国民党再找上来，怎嘛说哩？”

马俊武说：“这个我早想好了，兄弟你放心，让你婆姨给村里人说，你去榆林和内蒙交界的地方，给一大户人家当长工去了。宜川、延安周边国民党占的那些地方，这几年指定都要解放的。”

马俊明急切的问：“我走了还能回来不？”

“我给王司令说好了，让你先在警卫连练好本事，然后再派你在宜川附近一带活动。”马俊武笑了笑说，“你得空就能回来转转，看看媳妇。”

马俊明一听，立马来了精神：“那咱什嘛时候走？”

“天不明就起身。”马俊武压低声音，“不要让人看见是我把你带走的，这对你和你屋里人都安全。”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炕角的马俊武媳妇说：“我到那边窑里眯瞪一阵，走时我叫德群子，你俩再说说话。”说完马俊武起身下炕，推门走进黑沉沉的夜里。

西窑里那煤盏油灯还在跳着昏黄的光，照着马俊武和他媳妇，俩人默默相对，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夜色渐深，黄土坡上的风呜呜地吹着，马俊明回忆着和他心爱的玉兰从见面到结婚时的情景，犹如刚刚发生过一样，结婚刚一个月，明天就要分开，内心满是不舍。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柔，照着这对结婚不久的人儿，也照着窗户上的窗花，照着窑里的喜字。马俊明望着身边的婆姨，心里充满了愧疚感，他答应了张玉兰不在外面混世事，安安稳稳在家过日子。他这颗不安分的心，总想有所作为，怎么能在这黄土窑里，就是他的人生归宿呢！

三

 警卫连急训三个月后，马俊明被委任去狗头山组建游击队。天刚亮他就出发，一路急行，日头偏西时，赶到了陕甘宁边区苏维埃固临县郭家区政府——也就是如今延长县南河沟地界。他把王震司令员的亲笔信递到区委书记赵鸿喜、区长刘辉堂手里。

赵鸿喜展信一看，当即喊来文书杨汉章，让他火速去叫一、二、三乡的乡长。后晌工夫，几路人马就都聚到了狗头山。

在山上召开紧急会议。把基干队整编为游击队，马俊明任队长。从此，这支平日里巡山放哨的队伍，有了正式有了名号——狗头山游击队。

队伍一成立，马俊明一刻也没闲着，收拢地方零散武装，四处扩充人马。这支刚拉起来的游击队，从二十来人，很快扩到四十多号人。

狗头山，这山，这庙，在战乱年代少了香客的烟火，却多了游击队的生气。两月来，队员们守着这片土地，五月山风渐起，吹动着环绕寺院的寨墙，墙上新添的夯土痕迹早已干硬。雉堞间的哨楼里，放哨的游击队员正倚着瞭望孔远眺，警惕地观察着山下星罗棋布的村庄与蜿蜒曲折的山路。两个月来，队员们从训练巡逻，日夜守望着这片土地。山风中，草木摇曳的沙沙声、挂在庙檐角的铜铃轻响，与此起彼伏的训练呐喊声相互交融，回荡在山谷之间。

大殿东侧的几孔石窑洞，便是游击队员们的住处。土炕上队员们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窑洞深处，摆放着队员们的枪支弹药。马俊明站在窑门口，脚下是万丈绝壁，崖石光秃秃的，被强劲的西北风刮得发亮；山下的土路像条干硬的草绳，在黄土峁梁间绕来绕去，没有尽头。他的心窝里，怎么也放不下新婚刚满一月的媳妇，那点软乎乎的念想，被这陕北的硬风刮得七零八落，却又死死扯着心尖疼。他甩下热炕头的安稳日子，揣着这份念想扎进了这狗头山，如今回头想瞅一眼家的方向，满眼却都是连绵的黄土塬，怎么也望不见马家村。

1947年3月13日，胡宗南麾下十几万国民党军，悍然向革命圣地延安发起全线进攻。敌机整日在宝塔山上空盘旋俯冲，炸弹接连炸响，烟尘裹着碎石腾空而起；地面重兵步步紧逼，铁甲与步枪列成密集阵线，妄图一举踏平整个陕甘宁边区。

党中央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在陕北群山间与敌展开长期斗争，于3月18日主动撤离延安。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首长，率一支万余人的中央支队，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间，与胡宗南数十万大军辗转周旋，以极小的兵力牢牢牵制住敌人主力，把广袤的黄土山峁变成了消耗与拖垮敌军的战场。

战火很快蔓延至宜川一带，盘踞宜川城的国民党军与地方民团120余人，他们从安子峁沟渡河，沿尚洛村一线往上推进，清剿狗头山游击队。

四

初夏的狗头山，月色如墨，泼洒在狗头山连绵的山脊上，将古柏的影子拉得瘦长而诡谲。深夜的狗头山万籁俱寂，山风裹着夜露，掠过崖壁与林间，只有枝叶留下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整座山便沉在死寂里，连虫鸣都敛了声息。

山顶两名巡逻队员，连日的训练让他们有些疲惫不堪，靠在瞭望孔边的石墙上打盹，步枪斜倚在身旁，枪口对着空荡荡的夜空。

夜幕笼罩下，宜川县保安团的一位姓赵的连长带着一百二十多人，趁着夜色，沿着北坡的柏树林悄悄摸了上来。上一次，他们中了游击队的埋伏，丢了几具尸体，还被活捉了一名团丁。守备指挥官许用修咽不下这口气，把赵连长大骂一顿。这次，他又增派了四十多人，让这名溃败回来的赵连长再次带队，一定要消灭狗头山游击队。吃了上一次的亏，这一次他们天黑后才悄悄的地来到狗头山近处隐蔽，以防被老百姓看见通风报信。等到后半夜，保安团才开始悄无声息地行进，绕到狗头山北坡的柏树林中，慢慢向山上摸进。

保安团借着夜色掩护，一个个猫着腰向山顶爬去，胶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离寨门不足五十米时，赵连长抬手示意止步，一百二十多名团丁立刻全卧倒在草丛中。两名尖兵如狸猫般蹿出，腰间一边别着盒子枪，一边别着匕首，顺着草丛匍匐前进。到了石块砌成的寨墙下，扒着石缝如壁虎般爬上两丈多高的石墙。借着朦胧月光，看着寨内的石墙只有一人高，两人轻轻落地，便就看见了那两个睡意懵懂的站岗游击队员，悄悄摸了过去。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一名队员后背的刹那，那名队员猛然惊醒，瞳孔骤缩，伸手便去抓身边的步枪，嘴里刚要发出喊声。尖兵反应极快，握着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戳进放梢的游击队员的后心，同时游击队员手中的枪也响了，“砰”的一声，子弹射向夜空。随即游击队员身体一僵，顺着石墙软了下去。另一名队员还未完全清醒，便被匕首刺穿前胸，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无声倒地。



枪声划破了夜的寂静。赵连长一声令下，保安团如潮水般向上涌来。一名尖兵拉开寨门门栓，冲上来的保安团团丁对着一口窑洞的窗户就往里射击，“哒哒哒”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睡在石窑里的游击队员们猛然惊醒，混乱中纷纷爬起，来不及穿衣服鞋子，慌乱中拿起枪支就往外冲。游击队员们还没出门，就有好几个队员就被打死在炕上、门口。其他两孔窑洞里的游击队员冲听见枪声冲出窑门，一边后撤，一边向保安团开枪；还有些游击队员在混乱中忘了拿枪就冲出门口，瞬间被国军的子弹扫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着扑出去好远，撞在石墙上。另有队员仓促间端起土枪射击，却因火药未压实而哑火，随即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倒在石板地上。

马俊明一个人睡在南曹寺大殿中，突起的枪声把惊得他猛地从铺中弹起，枕头下的盒子枪已握在手中。他抓起子弹袋从大殿中跃出，看着敌人正对着从窑洞里冲出来的游击队员疯狂射击，当即大吼一声：“撤！往东坡下撤！”声音盖过了枪声。他几步跨在大殿前的铜炉后朝敌人开枪射击，几名保安团兵瞬间应声倒地，急冲的脚步顿时乱作一团。保安团腹背都了枪声，纷纷找掩体躲藏，硝烟弥漫中，也看不清目标，便转身胡乱向大殿方向射击。这时游击队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对着满院子黑压压的敌人猛烈扫射，队员们趁机撤向东寨墙，纷纷跳下一丈多高的寨墙，往山下飞奔。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保安团冲到寨墙边上往下射击。窑里还有两名游击队员没能拿到枪，他们各自握了一把大刀，躲在灶火口。待敌人一部分冲到东寨墙、一部分向大殿射击时，两人跨过门口战友的身体，猛然冲了出去。刀光闪烁间，一声惨叫响起，一名队员劈倒了一名敌人，却被身后团丁的步枪射穿小腹。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脑袋上，同时又被好几颗子弹打中，随即栽倒在地，鲜血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另一名队员手握大刀，连砍几人后，也中弹倒地。正因为这两名游击队员的突然扑出，加上马俊明在香炉后牵制射击，敌人急于围攻他们三人，才让游击队员没有全军覆没——最终牺牲了十几人，二十多人得以脱身。

马俊明依托香炉作掩护，盒子枪的子弹一颗颗射向敌人，每一发都力求精准。他看着自己的队员一个个倒下，心疼如绞。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大殿的砖墙、木门上，碎屑飞溅。庙院里枪声大作，不时有敌人中弹倒地，惨叫声与枪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狗头山的夜空。

突然，手指一轻，盒子枪没了声响——子弹打光了。马俊明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早已空空如也。院内空荡荡的没有掩体，保安团兵把死去的国民党士兵档在前面，已逼近至马俊明十米开外，狰狞的面孔在夜色中清晰可见。马俊明猫腰躲在香炉后，弯腰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气向敌人砸去。石头呼啸着飞过，正中一人对头颅，“噗”的一声，那人惨叫着倒地，鲜血从额头涌出，满脸是血，当场昏死过去。

敌人见状，知道马俊明没了子弹。他们的赵连长喊道：“他没子弹了，抓活的！”敌人怒喝着扑了过来。马俊明赤手空拳，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敌人脸上，对方鼻血直流，踉跄后退。他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拳，五六个身影已同时扑了上来：有人拽胳膊，有人抱双腿，还有人用枪托猛砸他的头。马俊明奋力挣扎，却被敌人死死按住，巨大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

更多敌人扑上来，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他的胳膊被反扭到背后，粗麻绳紧紧捆住，勒得肩膀生疼。马俊明挣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山巅的战斗渐渐平息，庙宇群在炮火中满目疮痍：玉皇阁的琉璃瓦掉了一地，大殿的木窗格子也不知道被打断多少根，石板地上遍布尸体与血迹，硝烟与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久久不散。

五

马俊明被绳子捆住以后，保安团的赵连长布置好了山上的防守，就在大殿里审问他。马俊明豹眼圆睁，骂声不停，团丁们上前对他一顿拳打脚踢。赵连长见问不出什么，就让手下把马俊明关在大殿前悬崖下的一个山洞里，连同他的被褥和一件灰白大衣一起扔了进去，随后锁上了山洞的木门。

山洞在狗头山南侧的万丈悬崖上，离山顶平台有三丈多高，洞下是斧劈刀削般的绝壁。崖壁上一连好几个这样的山洞，一人多高、两米宽、三米深。洞口有一条一米宽的断崖式平台，蜿蜒伸向西边那条从山下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修得很规整，低处用石头垫高，高处少垫或是不垫，石块排列整齐，与两米宽的台阶侧面形成一道直切面，台阶笔直地通向山下，看起来蔚为壮观。

千百年来，狗头山殿宇连云，香火长盛，秦晋两地香客跋山涉水、络绎不绝，皆来此焚香祈愿，叩拜神明。斗转星移，风雨侵蚀，山上古刹几经兴衰，数度扩建重修。至清末最盛时，山上上下寺与山顶共建庙宇二十余座，除了山顶几座巍峨大殿，东北坡平缓处还建有十余座殿宇。僧众居所散落在西南山梁、石阶两侧，就地取材：石为墙，木为梁，大片石片覆顶作瓦，密密麻麻几十间僧舍错落山间，鼎盛时住有僧众数百人，晨钟暮鼓，终日不绝。

关押马俊明的这孔石洞，相传曾是高人闭关修炼的地方，后来便成了寺中惩戒犯错僧人的禁闭之所。洞口是用碗口粗的柏木做的木门，每根木头之间都有瓷碗那么宽的缝隙。人住在里面，晚上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月清朗，倒也敞亮。

马俊明背靠在冰硬的石壁上，身上的绳子虽然解开，手脚已经捆得麻木僵硬。洞内阴暗潮湿，他扯过那件灰白大衣裹紧身子，把被褥铺在石地上。山风顺着门缝钻进洞里，五月的陕北夜晚依然寒意刺骨。夜深之后，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木门缝隙中透进片片长条月光。风呼啸着刮过悬崖，呜呜作响，似泣似诉，又像古寺早已消散的钟声，在狗头山绝壁间回荡。

马俊明感慨万千，自己被困在这山洞之中，看来是凶多吉少，他并不畏惧死亡，而是舍不下刚结婚的媳妇张玉兰。记得前些日子回去看她，张玉兰依偎在他怀里，“打完仗，回来种咱们的地，不要在队伍里当什么队长，我不稀罕你做官，你回来安安稳稳过咱们的日子。”想到这，马俊明心中满是不甘，这下怕是再也见不着张玉兰了。马俊明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满眼都是张玉兰的样子。

这次来剿灭狗头山游击队的保安团里，有个团丁叫马宏顺。当年他被国民党强征入伍，他父亲使了几块银元，苦苦哀求，才把儿子留在宜川县保安团。马宏顺祖上九代先人马调元，从马家村迁出，向西翻过两道沟，落户在乐堂塬。传到马宏顺这一辈，他虽与马俊明年岁相仿，可乐堂塬马家门第辈分小，论辈分，马宏顺得管马俊明叫三爷。

马俊明在家排行老三，二大马遇川的独子马七栓年少夭折，父亲马喜川便将幼子马俊明过继给二大做养子。这些年，乐堂塬与马家村红白喜事往来不断，马宏顺自然认得这位三爷。在保安团里他从不提与马家这层关系，团里自然无人知晓他与马俊明的能有什么瓜葛。

偷袭战后第三日下午，天色阴沉，山风呼啸。吃过饭，马宏顺在山顶庙前转悠，忽见石阶上匆匆上来两名团丁，其中一个姓李的与他平素交好，两人走得满头大汗。马宏顺上前问道：“小李，走这么急，干什嘛去了？”小李回道：“连长派我们回保安团禀报这边情况，请示被俘的游击队队长怎么处置。”马宏顺心头一紧，急忙问道：“团长咋说？”“团长说不押回县城，明日就地枪毙。队伍暂时留守狗头山。”小李话音刚落，马宏顺心一下子慌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做饭的大师傅端着盘子，从原先游击队做饭的厨房走了出来。马宏顺紧走几步跟上：“大师傅辛苦了，锅碗您慢慢收拾，送饭就让我替您去，也好看看那人长啥模样。”大师傅笑道：“好的，你留神些，离那贼人远点，听说他厉害得很！”

马宏顺接过盘子，沿阶而下，转上东侧绝壁小径。山风猎猎，崖下深不见底，他只觉一阵眩晕。头一个山洞洞门敞开着，哨兵探出头见是他，随口问道：“今天咋是你送饭？”“闲着没事，替大师傅跑一趟。”马宏顺回应着，便走向第二个木门紧锁的山洞。

马俊明闭目躺在洞内褥子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忖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是张熟悉的面孔，立刻有了精神，起身凑到洞门前。马宏顺急忙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将饭碗从木柱缝隙递进去：大声说：“趁热快吃，吃完我好收拾碗筷。”马宏顺回头瞥了眼哨兵的洞口，见没人，身子再往前一倾，压低嗓音悄声说：“三爷，今黑了想法子逃走，明天他们要枪毙你！”马俊明一征，低声问：“你带什么家伙没？我好撬锁。”“我也是刚听说，借着给你送饭才混过来的，哪来得及准备！”马宏顺说完，这边不敢多停留，转身便去隔壁洞中和那两个哨兵啦话。

夜里天黑如墨，不见一颗星星，即使两人面对面站着，也只能看见个模糊人影。洞门全是柏木立柱，缝隙宽过拳头，山风灌进洞内，呜呜作响。两名换岗的哨兵蜷缩在石洞里，昏昏欲睡，忽听得隔壁洞门被拍得啪啪作响。两人提着枪走过来吼道：“你不睡觉？拍啥哩！”马俊明说：“我要上茅房！”“就地解决！”“老子是大解！”马俊明嗓门更高，“让我拉在门口，明天一早你两个拾掇不？今黑了臭得你们能睡着？”一个哨兵对另一个说：“你拿枪盯住他，我把他手反绑起来。”马俊明破口大骂：“你两个是畜牲！哪回解手不是去外头茅房？绑了手，你给我擦屁股哩？”

马俊明穿上那件灰白大衣，扣子也没扣，敞开怀往出走。两个哨兵一前一后，一手端枪，一手扶着崖壁，把马俊明夹在中间，走上悬崖小径。崖下一片漆黑，风从山下往上卷，吹得人衣襟呼呼作响。后面哨兵不敢低头往下看，全神戒备，盯紧马俊明。

马俊明心中暗想：这绝壁便是活路。他在洞里早已盘算好，先夺前面哨兵的枪，回身一脚把后面的哨兵踢下悬崖去。

走出几十步，马俊明猛然跨步前冲，伸手去夺前面哨兵的步枪。那二人早有防备，始终与他保持着三米距离，前方哨兵闻声向前急窜几步，马俊明一把扑空。等他回身去蹬后面哨兵，身后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他。千钧一发之际，马俊明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跳入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六

马俊明纵身跃下悬崖，崖底是一段极陡的坡，他在乱石与荒草间滑出数十米，被一块突起的石头挡住。剧烈的撞击让他瞬间失去意识，整个人昏死在冰冷的山石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缓缓苏醒过来，马俊明记起，自己方才从万丈高崖上跳下，此刻竟还活着。他挣扎着想要撑身站起，小腿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几次尝试起身，剧痛都让他跌坐在地。试了两三回，都软塌塌跌回去。躺在坡上，媳妇玉兰那满含期待的眼神骤然浮现在眼前，马俊明心口一热，一股力量从心底轰然涌起，既然老天爷不让死，就绝不能再叫保安团捉了去。 他咬紧牙，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爬起，随手折下一根粗实的小树杆当作拐杖，拖着一条伤腿，跌跌撞撞地挪下陡坡，顺着山跟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离狗头山最近的肖吉村挪去。

一路踉跄摸到赵步胜家门口，马俊明抬起手，用尽全力拍打着木门。窑洞里漆黑一片，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却始终无人应声。他拍门的声越来越轻，身子一软，直直倒在门坎下，再一次昏死过去。

 半晌，窑里人听门外没了动静，一个中年妇人女轻手轻脚地从窑门走出，趴在大门上，从门缝往外张望。夜黑得像扣了一口铁锅，啥也看不见，她便悄悄拉开柴门，刚迈一步，就被地上东西绊了个趔趄。她吓得一缩，低头看时竟是一个横躺在地的人。妇人急忙返回窑中，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凑近细看，火光下，那张沾满血迹与泥土的脸把她吓了一跳。

她连忙回到窑门口，压低声音急朝窑里喊：“步胜大！门外躺个人，身子还热着，没死！你快出来！”窑洞后存放红薯的小窑门应声推开，一位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两人快步走到大门前。男人又划亮一根火柴，微光凑到那人脸上，尽管满脸血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步胜妈，你认不出来了？这是游击队的马队长，跟着咱步胜来过家里好几回了！” “怪不得看着面熟，满脸血和泥，糊得连人样都没了。”

两口子不敢耽搁，合力将马俊明抬进窑洞，放在炕席上。赵步胜大拧了块热布巾，一点点擦去马俊明脸上干结的血痂。家里啥药也没有，只剩几颗安乃近。步胜大拿出两粒，用擀面杖碾成碎面，冲在半碗热水里，用勺子慢慢喂进马俊明嘴里。

约莫一个时辰，马俊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步胜大妈急忙凑上前，问他出了啥事。马俊明喘着粗气，简单讲述了夜里那场惨烈的遭遇战，以及他跳崖的经过。

赵步胜的母亲心头一紧，慌忙问道：“我家步胜……跑出来没？”“游击队死伤过半，仗打得凶，我也不清楚步胜兄弟逃没逃脱！”马俊明话音刚落，步胜妈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步胜大强忍着着眼里热泪，急忙制止道：“不敢哭出声！保安团说不定正下山搜人里，你一哭让他们听见，就不得了！”

这话如一瓢冷水，浇醒了马俊明，他挣扎着想你要坐起来，“叔，我不能留在你家，保安团一来，定会连累您和婶子。”步胜大急道“你伤成这样，能往哪里去？”“叔，你套上驴，把我放架子车上，咱们连夜往延长县赶！延长县1935年已经解放，现在是红区。”

步胜大当即起身，到院里给毛驴套上架子车，车厢里铺上褥子，夫妻俩又把马俊明抬上车，用一床棉被把他盖严实。马俊明喘息着叮嘱道：“叔，咱们别走大路，从村后沟底绕，从雷池去延长，狗头山下怕有保安团。”他又转向步胜母亲，“婶子，有人问起，就说叔走亲戚去了。”

步胜妈抹着泪，点了点头。这时分村里已经鸡叫头遍，步胜大不敢多耽搁，赶着毛驴，拉着架子车，载着重伤的马俊明，消失在蒙蒙的夜色之中。

多年以后，马家村人说起马俊明跳狗头山一事，依旧传得神乎其神，充满传奇色彩。有人说他年轻时练过武功，身轻如燕；有人说他是飞毛腿，脚心长着一撮神毛；更多的人相信，是那夜的黄风救了他的命。狂风卷起他身上的大衣，像张开一个降落伞，托着他双脚先落地。崖底又是立陡的坡，连滑带滚十几米，极大地卸去了坠崖的冲击力。更奇的是，那夜狂风大作，将他留下的脚印与滴落的血迹，刮得干干净净。

 至于当年哨兵向连长报告马俊明跳崖后，保安团当夜是否下山搜捕，马家人有两种说法：一说保安团确实连夜下山搜寻，可天色漆黑没有手电筒，马俊明躲在石凹之中，侥幸躲过一劫；另一说法是连长认定跳崖必死无疑，加上夜色太黑，并未派人下山搜寻。直到次日清晨，没找见马俊明，那连长仍不肯相信马俊明还活着，他认为不是被野狼拖走，便是被村里的野狗叼去，至于他给县上怎么说的，无人知晓。

七

一九四八年二月，陕北宜川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彭德怀将军定下围城打援之计，以三纵、六纵包围宜川县城，围而不克、诱敌增援。胡宗南果然中计，急令刘戡率领整编第二十九军，沿洛宜公路星夜驰援，一头钻进了瓦子街的天罗地网。

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纵率先封死瓦子街退路，战斗全面打响。敌军拼死反扑，战局一度胶着。王震率二纵及时赶到，如尖刀直插敌阵，部队从南向北猛攻敌右翼阵地，硬生生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在各纵队四面合围之下，国民党军全线崩溃，被压缩在山谷间节节败退。三月一日中午，总攻号令响起，喊杀震天。王震的二纵如猛虎下山，与兄弟部队并肩血战，至黄昏全歼刘戡所部，走投无路的刘戡最终自戕身亡。

歼灭援军后，我军乘胜攻克宜川城，三月三日清晨占领全城，活捉守敌旅长。宜川战役歼敌近三万，一举扭转西北战局，成为西北野战军战略反攻的伟大转折点。星夜驰援、勇破敌阵的王震第二纵队，在瓦子街的风雪之中，立下赫赫战功，为西北解放战争写下了浓墨重彩、气壮山河的一笔。

马俊明被赵步胜的父亲套上驴车，连夜送往陕甘宁边区延长县人民政府。县里对此高度重视，副县长李国选亲自送他到医院救治。经检查，他腿部多处骨裂，脚腕骨折，伤势较重。经过一年多医治，马俊明已能拄拐行走。1948年岁末，妻子张玉兰冒着严寒赶来，接他回村养伤，马俊明向医院说明后，骑着毛驴回到了马家村。

马俊明回村后，因腿伤未能重返部队，从此与妻子相守在马家村，守着家园田地，过起了安稳平淡的生活。

马俊明在马家走过七十余载风雨人生，他的故事深深烙印在马家村的土地上。战火纷飞的年代，青年时，他浴血奋战，用血肉守护家国山河；和平岁月，他解甲归乡，历经坎坷却始终坚守本分，从未忘初。没有勋章加身，没有声名传世，这位老兵将一身伤痕化作勋章，将一颗赤心献给故土。他是千万普通老兵的生动缩影，把青春热血献给山河岁月，将一生清贫化作忠诚底色，用一辈子的坚守，诠释了游击战士最朴素的英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