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夜里醒来,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筛着什么东西。起初以为是梦里的声音,翻身想再睡,那声音却愈发真切了——是雨。</p><p class="ql-block"> 这雨下得轻,下得巧,下得让人心里痒痒的。起来推开窗,一股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泥土初醒的气息。路灯底下,雨丝斜斜地织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春天夜里无数根看不见的针线,正悄悄地把天地缝在一起。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雨在路灯的光晕里跳着,雨打在石板上亮晶晶的,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这是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清晨起来,世界换了副模样。空气是润的,吸一口到肺里,能感到丝丝的甜。院子里的石阶湿漉漉的,颜色比往日深了许多,一块一块,像刚磨好的墨。墙角那株杏树,昨日看还只是些米粒大小的花苞,经了这一夜雨,竟绽开了两三朵,粉白粉白的,花瓣上还噙着水珠,颤巍巍的,惹人爱怜。地上的草呢,更不必说,一丛丛,一簇簇,都挺起了腰,绿得鲜亮,绿得淌油。昨夜还是枯黄的地皮,今早就成了一片茸茸的浅绿,走近了看,才见那草尖上都顶着一颗小小的水珠,晶亮亮的,像无数双刚睁开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隔壁的王婶提着菜篮子出来,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嘴里念叨着:“忘了带伞,忘了带伞。”其实雨已经停了,只是偶尔还飘下一星半点,落在脸上,痒酥酥的。她家那只花猫蹲在门槛上,前爪并得齐齐的,一下一下舔着,舔几口又抬起头来,眯着眼看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享受这雨后的好时光。</p><p class="ql-block"> 街对面的老茶馆也开门了。伙计把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摆在一边,又提了桶水,往门前的青石板上泼。泼完拿扫帚轻轻地扫,那石板经了水,乌亮亮的,能照出人的影子。茶馆里的茶客渐渐多了起来,隔着街都能听见他们的说笑声,还有茶壶茶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清脆得很。</p><p class="ql-block"> 沿着巷子往外走。路面还是湿的,但不泥泞,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偶尔有风过来,树上的水珠便簌簌地落一阵,打在头上肩上,凉一下,就没了。巷子尽头是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比昨日涨了些,也清了些,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桥那边是一片菜地,种着些青菜、蒜苗、葱,经了雨,都精神抖擞的,绿油油的一片。有个老农正弯着腰在地里拾掇着什么,动作慢慢的,一起一伏,像在跟土地说着悄悄话。</p><p class="ql-block"> 记得想起小时候,每到这样的雨天,外婆总会念叨一句:“春雨贵如油。”那时不懂,只觉得下雨天不能出去玩,憋在屋里烦得很。外婆便把我拉到门口,让我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你听,”说,“春雨是有声音的,细细的,轻轻的,像麦子拔节。”我侧着耳朵听,只听见滴滴答答的,哪有什么麦子拔节?外婆笑了,摸摸我的头:“等你长大了,就听得见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真的长大,工作进了城市,也真的听见了。这雨声,不单是落在屋檐上、树叶上、土地上,还落在人的心里。那是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要静下来、慢下来才听得见。像母亲的叮咛,像爱人的耳语,像岁月的脚步,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什么都变了——花开了,草绿了,天暖了,一年的好时光,就这样悄悄地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雨又下起来了,还是昨夜那样的细雨,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有的撑起伞,有的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躲雨。只有一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挣脱了母亲的手,仰着脸站在雨里,张着小嘴去接那雨丝。母亲喊他,他不应,只顾自己咯咯地笑。那笑声在雨里飘着,清亮亮的,像一串小小的银铃。直到那孩子被母亲拉走,直到雨渐渐停了,直到云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春雨无声,却又仿佛说了很多。它说给土地听,说给种子听,说给枝头的花苞听,也说给赶路的人听。只是我们都太忙了,忙得听不见那细细的、轻轻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耳语。</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满满的,都是春天的味道。窗台上的那盆兰草,叶子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晶莹莹的,像含着泪。想伸手把它弹落,又缩了回来。就让它挂着吧,这是春雨来过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听雨慎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