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沙头角中英街

魏方

昵称：魏方

美篇号：5204238

中英街，静卧于广东深圳市盐田区沙头角街道与香港特别行政区北区交界处，背倚苍翠梧桐山，面朝浩渺大鹏湾。它由梧桐山溪流千年冲积、淤积而成，原名“鹭鹚径”，全长约250米，宽仅3—4米，一街分治，深港各半；街心以斑驳界碑为界，咫尺之间，两制并存。昔日须持特许通行证方能入内，故有“特区中的特区”之誉——一条窄街，承载山海之形、历史之重、家国之思。

四十年前的1983年，单位一位领导调赴深圳，我与同事送行至边城。听闻沙头角中英街风物殊异，便随行前往。彼时中英街已是内地人心中的“购物圣境”：港货琳琅，汇率优渥（0.28元人民币兑1港元），我们满载而归，亦满心新奇。四十年光阴如潮退去，重游之愿始终萦绕心头，却屡屡搁浅。直至2023年12月，终随旅游团再度踏上这条魂牵梦绕的街——不是为旧日喧闹，而是为赴一场迟到的重逢。

上午九时，我们抵达沙头角中英街入口广场。晨光微洒，人潮已如溪流汇川，蜿蜒排成长龙。旅行团委托专人代办“沙头角边境特别管理区通行证”，入关顺畅有序，队伍徐徐前行，静默中透着庄重——这方寸街巷，早已不单是地理边界，更是时间与记忆的通关口岸。

中英街由步行街、环城路、海傍街、横头街、碧海路五街交织而成，如一条嵌入大地的青铜铭文。入口广场庄重肃穆，骑楼廊柱低语南洋遗韵，转角处老墙斑驳却风骨犹存；榕树林荫道垂须拂面，回归广场红旗轻扬，天后宫香火绵延，滨海观景道海风徐来；标志塔公园挺立如碑，绿水长廊倒映云影，雕塑墙无声诉说百年潮汐——整条街，是一本摊开在阳光下的立体史书。

中英街，是深港共生文化的活态脐带，是百年抗争精神的不熄薪火，亦是客家人拓荒垦殖、守土持家的深情印记。三重文化在此叠印、共生、回响。2012年6月8日，它被国家文化部、国家文物局 jointly 授予“中国历史文化名街”；2004年，荣列“深圳八景”之一——这方寸之地，以静默承载磅礴，以窄巷丈量文明。

中英街自1899年“3·18”勘界始，渐成形制；至1997年香港回归前，始终由中英两国依界碑分治。八块界碑，是帝国铁蹄踏碎山河的冰冷证物，是民族不屈抗争的坚硬脊梁，更是“一国两制”伟大构想落地生根的历史胎记——它们静立街心，不言而威，以石为史，以界为镜。

▽中英街一号界碑

1898年3月，英帝国借法国租借广州湾之机，胁迫清廷展拓香港界址。同年6月9日，李鸿章与窦纳乐于北京签下《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强租新界九十九年。1899年3月18日，中英勘界使团踏勘沙头角（旧称“桐芜墟”），以干涸河床中线为界；1902年立海域界碑，1905年改立陆域界碑。1941年日寇占港，以“妨碍交通”为由拆毁3至7号界碑；1948年，中英重勘，界碑重立原址——石可毁，界难泯；碑可倒，志不折。

▽中英街四号界碑

八块界碑，皆以青灰花岗岩凿就，上窄下宽，纵剖如梯，露出地面30至70厘米不等。中方一侧镌“光绪二十四年 中英地界第X号”，香港一侧刻“ANGLO-CHINESE BOUNDARY 1898 NO.X”；1948年重竖者，更添“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四月十五日重竖”字样。八碑之中，深圳管辖五块：1、2、3、4、7号——它们不是冰冷的界石，而是刻在大地上的民族年轮。

▽中英街七号界碑

1997年7月1日，五星红旗在香港会展中心冉冉升起，中英街从此告别“分治”，迎来“一国两制”下的“一街两制”新格局。界碑未移，而意义已新：它不再分割，而成为联结；不再隔阂，而化为对话——石缝里长出的，是理解；界线上升起的，是晨光。

街旁古榕浓荫之下，一口青砖围砌的古井静默如初。井水清冽，三百年未枯，滋养过沙头角的客家人，也润泽过对岸的香港乡亲。“同走一条路，共饮一井水”——这句传唱百年的歌谣，是血脉的低语，是乡愁的注脚，更是“一国”最朴素、最温热的注解。古井无言，却照见同根同源的倒影。

▽中英街古井

中英街纵贯南北，街畔文物星罗棋布：八块界碑静立如史官，沙栏吓村天后宫香火绵延，吴氏宗祠门楣肃穆，岭南骑楼拱券含情，日军碉堡残痕犹在，回归广场丰碑巍然，桥头街牌坊飞檐翘角，仿宋古塔玲珑入画。街首三株百年榕树虬枝盘曲，根深扎于深圳沃土，浓荫却悄然漫过界碑，覆向香港一侧；更有沙头角鱼灯舞跃动如浪，天后宝诞祭典鼓乐悠长——物质与非物质的双重遗产，在此低语不息。

今日之中英街，外观与内地寻常街市无异，细察却别有深意：香港一侧多为单间小店，低矮窄仄，白昼亦需开灯，招牌多用繁体，字字如旧；深圳一侧则楼宇敞亮、铺面轩昂，霓虹与玻璃幕墙映着时代光华。一街之隔，两种光影，却同在五星红旗下呼吸——差异被尊重，活力被激荡，边界被超越。

步入街中，人声鼎沸，旅游团如溪流汇入巷陌。免税店里人头攒动，“扫货”声此起彼伏；而界碑前，游客驻足、仰首、合影，指尖轻触冰凉石面——那不是打卡，是与历史的一次握手，一次无声的致敬。

第四号界碑旁，一株百年古榕撑开巨盖，树干嶙峋如铁，根脉深扎深圳沃土，浓荫却慷慨漫过界碑，覆及香港一侧。根在祖国，荫泽香江——这天然的“一国两制”图腾，无需言说，已令无数观者驻足凝神，热泪盈眶。

中英街的前身，是清道光年间的东和墟。彼时沙头角各村推举乡贤，设“东和局”，于横头街立市，定初一、初四、初七为墟日，取名“东方和平市场”。墟市烟火，曾是这片土地最蓬勃的脉动，亦是今日繁华最悠长的伏笔。

栩栩如生的东和墟浮雕墙，以青铜为纸、刻刀为笔，复原晚清墟市百态：挑夫汗透粗布，货郎摇鼓穿巷，妇人细选花布，孩童追逐纸鸢……浮雕与今日街景交相辉映，仿佛时光未曾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繁荣。

▽东和墟浮雕墙

街之尽头，高耸铁围栏与冷峻铁丝网赫然矗立，岗哨肃穆，瞭望塔静默俯瞰。一栏之隔，一边是深圳的烟火人间，一边是香港的楼宇林立。虽今日同属一国、两制并行，这道铁网却如一道历史的刻痕，无声诉说着被割裂的岁月、被叩问的尊严，令人步履微沉，心绪难平。

行至街尾，一座开阔广场豁然铺展。广场中央，警世钟亭巍然矗立，铜钟悬于梁下，古朴凝重。钟身浮雕细刻百年风云，一侧镌刻八字大字：“勿忘历史，警钟长鸣”——字字如锤，叩击心扉，提醒世人：安宁非天赐，和平须铭记。

“勿忘历史，警钟长鸣”。每年3月18日——中英街勘界之日，这口铜钟必被郑重撞响。浑厚钟声穿越山海，回荡于梧桐山麓与大鹏湾畔，既为祭奠屈辱过往，亦为昭示：国耻不可淡忘，警醒当须长存。

中英街历史博物馆，静立于警世亭正对面，建于1999年香港回归翌年，是一座以街为名、以史为魂的专题地志博物馆。千余件近现代文物、民俗器物与千余幅泛黄影像，在此无声陈列，共同拼合出中英街百年浮沉的完整图卷——它不单是街史，更是民族记忆的微缩山河。

博物馆共四层，四展厅如四章史册：一展述历史沿革与市井烟火；二展展东和墟市繁盛、英人割占之痛、“3·18”勘界之殇；三展铭抗日烽火、翻身解放、边防岁月；四展绘改革开放春潮、百年梦圆盛景与未来可期宏图。馆内《中英街历史》展陈，与街面八块界碑遥相呼应，共同谱就一曲屈辱、抗争、新生与复兴的深沉交响。

1997年香港回归后，中英街陆续筑起文化墙、纪念馆、铜塑群像与历史浮雕——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刻入街心的誓言：以史为镜，以艺载道，让记忆有形，让精神有根。

中英街浮雕文化墙绵延数百米，如一条青铜铸就的时光长卷。它以时间为轴，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徐徐展开百年风云：从勘界悲歌到抗敌烽烟，从边防岁月到回归盛景，每一帧浮雕皆栩栩如生，每一处肌理皆饱含深情。

我缓步穿行于这条古老而深沉的街巷，驻足于“让历史告诉未来”主题文化墙前。浮雕中，勘界官员的冷峻侧影、渔民抗争的坚毅目光、回归时刻挥舞的旗帜、孩童奔跑在今日街市的笑靥……画面无声，却如惊雷贯耳。那一刻，时空悄然消融，尘封的往事奔涌而至，不是隔岸观火，而是血脉共振。

四十年后重游沙头角中英街，不为购物，不为打卡，只为以双足丈量这咫尺天涯，以双目亲见那近在咫尺的香港；只为在界碑前静立片刻，在榕荫下默然仰望，在钟声里深深呼吸——缅怀那段屈辱与抗争交织的岁月，警醒于历史深处的回响，更珍视当下山河无恙、家国安宁的来之不易。2026年，香港回归祖国29周年。眺望未来，紫荆与木棉并茂，香江与鹏城共潮，祖国的明天，必将更加壮阔辉煌！

文字：魏方

摄影：魏方

地点：深圳市沙头角中英街

时间：2023.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