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

沧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立了春,即便是在春寒料峭的夜里,也会忍不住开着一扇窗。我那样廹不及待地等待着春的归来,像是等待着一个久别的情人。</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垂柳,是我的耳目。它们在春风中苏醒,吐出绿芽,轻轻地随风摇曳,那是春风十里最为具象的表达。柳丝垂幕,半掩珠帘,在那扇叫做春的大门里,便流淌出了千年前的雨丝风片。</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艳,一树灼灼的华光,像是一笼轻灵的烟霞。一个清俊的少年,长身玉立在花瓣纷飞的桃树下,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我知道,他必定面如朗月,目如寒星,在东风渐起的春之中央,悠悠地吐出那句惆怅了千年的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p><p class="ql-block"> 春去春回,花开花落,惟有这千年前的一声叹息,永远留在了去来无影的春风里。</p> <p class="ql-block">  燕子应该飞回来了吧?这个曾被称为玄鸟的最为古老的春的信使。我常常疑心,春天只不过是燕子衔在嘴里的,一片五彩的丝绸。它将这片丝绸从遥远的南方拖回来,像是把封冻的天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严峻而坚硬的寒冬瞬间冰销,光洁的丝绸终于蔓延成锦绣的大地。</p><p class="ql-block"> 春,像是天地的灵魂,春来,世界便有了蓬勃了生机。</p><p class="ql-block"> 翻开一页泛黄的旧书,如同千年前那个娇俏的少女,掀开了那扇岁月斑驳的古老的木门。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可那木门背后,明明只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荒芜的废园。恣意的春风,大抵亦是一个潦草的人。可不修边幅的自由生长,又何尝不是天地本来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尤其喜欢春天里去郊外踏青。穿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仿佛那裙角袖口还泛着清新的草木香。原始的黄土地,是大地的呼吸孔,上面开满的各种野花像是大地想要拥抱人间,伸出的最为温柔的手臂。</p> <p class="ql-block">  较之城里的公园,我更喜欢那些开野地里,粗野又潦草的花。园林里的花,锦衣玉食,严妆盛容,看起来像是一个个不苟言笑,出身高贵的名媛淑女,可偏偏它们拼尽全身力气,只为待得游人一顾。而野花,生在乡野农庄,开在广袤大地,以日月星辰为伴,与风霜雨露同行,可以自在无忧地开得那般率性随意,没心没肺。若是花开之时遇上游人,那是游人的幸运,若是花落之时遇上游人,那亦只会让游人的惋惜,这一切人间的生死悲欢,喜乐烦忧,与一朵自由自在的花,又有什么关系呢?</p><p class="ql-block"> 高贵与卑微,从来无关出身。</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朝阳从窗口落进来,同时落进来的还有细碎的鸟语与花香。冬日的清晨静寂而冷峻,像是一个钢铁的型男;夏日的清晨喧闹而热烈的,像是一个躁动的混子;秋日的清晨高远而萧瑟,像是一个清逸的老道;春日的清晨,清新而疏朗,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俊逸的书生。</p><p class="ql-block"> 这古往今来,有多少的文人雅士,行者离人,他们裁清风为纸,染细雨著墨,采草木匀色,借远山抒怀,将世间最为美好的笔墨都留给了春天,留给了这疏窗外的一片风,屋檐下的一滴雨,和这重帘上的一弯月。</p><p class="ql-block"> 春天,有着最为令人怦然心动的书卷气。</p> <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的某个春日,在柳丝掩映的绿窗之下,祖父一边弹琴,一边教我吟诵了一首春日的诗:“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彼时,祖父早已老去,鹤发苍颜,可我记忆里,那一天的春阳那么灿烂,照在祖父的脸上,显得他那般的神采奕奕又湿润如玉。</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以后,一个艳阳高照的清明,我去城郊的青山上为祖父扫墓。祖父的墓无碑无字,那般不显水不露水地掩映在繁花如星的草木之中。猛然我竟想起了当日那首叫《村居》的诗。我想,祖父从未离去,他从那个古老的春日里走来,又终于隐于这春花丛中,回归而去。或许,那旧时月色,当日春风,本是一扇打通生死,贯穿古今的门或窗?</p><p class="ql-block"> 静谧的春夜里,开着一扇窗,便如同夜夜枕着春风入眠。春风过耳,如山河在胸,亦似故人归来。想这古往今来,这去而复返的春,这凋落再开的花,这去后再来的人,莫道春风无情,可知有情风万里卷潮来。倘若我们的心再宽上那么一寸,或许终会明白,这往来复返的朝朝暮暮,这四季轮回的年年岁岁,原来,春依旧是当日的春,花依旧是当日的花,而人依旧是当日的那个人。</p> <p class="ql-block">  春夜细雨,悉悉索索的雨声,像是儿时母亲轻柔的手。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一如母亲轻轻地拍着我,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待到第二天清晨醒来,廹不及待地走至窗前,只见雨过天青,东风徐来,而昨天盛放的桃花,早已落了满地。心,突然便落了地。</p><p class="ql-block"> 我想,如果是当日的黛玉见到这番景象又该伤春悲秋了吧。可是,花开花落,本是草木既定的宿命。与其在枝头抵死纠缠,支离破碎,倒不如该来时来,该走时走,委身尘泥,何尝不是一场彻底的回归,萎谢凋落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绽放?</p><p class="ql-block"> 风雨并非无情,它们只是深情。所以在花落之时,才会毫不吝惜地去倾力牵引它们,华丽地转身,再潇洒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在天为行云,在地为流水。尘世,本是一场深情的游历。既然来过,便不说离别。春风与我都只是这人间逍遥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