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早春行

郗崇民

三月的咸阳，风还挟着料峭寒意，却已悄然洇开春的底色。贠文贤、赫广利、郗崇民与余导茹，在冷丁（杜平安）先生的热忱引领下，首先在被誉为中国四大名楼之一的渭清楼前合影留念；再循秦汉文脉徐行，过庙宇、穿老街、访古寺。这并非浮光掠影的游历，而是以足为笔、以心为墨，在青砖黛瓦间，一笔一划临摹这座城的精神年轮。

首站抵咸阳博物院所在的明代文庙。朱门巍然，石狮静守，飞檐如展翼欲飞，蓝绿彩绘在春阳下流转着六百余年的儒风雅韵。“文庙”匾额高悬，墨色沉厚，我们五人并肩立于檐下，仿佛也承续了那份“庙堂之高”的肃穆与敬仰。檐角风铃轻响，恍若低回着《论语》的余韵，穿越洪武四年的晨光，至今未歇。

大家沿途赏花观景，谈笑风生。同行的赫连勃勃后裔赫广利先生笑指花影人面，朗声而道：“美景当前，佳友同行，岂非春日至乐？”

被称为西汉军团的杨家河西汉兵马俑陈列正静待观者：陶俑列阵，衣纹犹带泥土呼吸，仿佛刚从两千年前的夯土中苏醒。

西汉军阵考古展令人屏息：陶甲森然，矛戟凝光，展柜无声，却似有万马奔腾、千军呼啸破空而来。“钢铁长城，犯我必诛！”八个大字如铁铸于壁，铮铮然，是历史在春光里掷地有声的回响。

步入博物院展厅，驻足于汉陶展柜前良久。指尖未触玻璃，目光却已抚过陶俑衣褶、陶罐纹样。

原来历史从不只存于典册高阁，它就在俯身一瞬的凝神里，在陶土微光中，静静吐纳着未冷的体温。

孔子生平展静列一隅。展陈中，夫子端然，与时俱进，亦接收女弟子，素绢绘影，竹简题名。时代流转，圣贤之教亦如春水，既守其源，亦纳新流。

文庙园门如满月，青砖拱券间漏下细碎天光。我们穿门而过，衣角轻扬，笑语微漾，一帧剪影，便将春日的圆融与古意的静穆悄然定格。

院内亭台临水，粉云浮于青瓦之上，风过处，落花如雨，沾衣不扫。我们立于石桥，或指远山，或倚朱栏，或相视而笑：粉色毛衣映着花影，灰色夹克融进天光。那一树繁花，不只是春的信使，更是时光对虔诚者最温柔的馈赠。

亭前石桥，并肩而站，笑意盈盈，快门轻响。一张合影，凝住春水初生、春林初盛，也凝住心在咸阳文脉里同频跳动的刹那。

玉兰花皎皎如雪，紫荆花灼灼似火，白与绯在枝头悄然争春。

踱至安国寺旧址，朱门楼肃穆端立，灰砖歇山顶覆琉璃，在春阳下泛着沉静光泽；门神威凛，红灯高悬，光影里似有唐钟余响、宋香余袅。“安国”之名，原承盛世祈愿；“宝国延寿”之愿，亦在风中低语千年未改的守望。

北平街牌坊巍然矗立，朱柱金匾，彩绘梁枋间流淌着不熄的市声烟火。“北平街”三字金辉灼灼，彩绘梁枋间跃动着鲜活市声。电动车轻驶而过，孩童红衣一闪而没。传统不是标本，它就在这烟火日常里，自在呼吸，温厚如初。街口不远处另一座清渭楼牌坊静默相望，双坊如阙，一框千年文脉，一框今日人间。

归途微醺，衣襟沾香，心却已悄然驻留：在那一方青砖的微凉里，在几树樱雪的纷扬中，在半卷未合的《咸阳志》泛黄纸页间，春未尽，行已远，而咸阳正以它不疾不徐的节奏，在我们心底，种下了一整个秦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