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双源村口老樟树下,徐向阳斜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旱烟杆——从上海来江西插队的火车上,用一包大白兔奶糖跟人换的,杆儿上还留着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他眯着眼望着前方进村的路,秋风时不时扬起的尘土,朝他飘来,身后知青点的土坯房,茅草屋顶被风掀得乱七八糟。他忽然笑出声:“这屋顶,恐怕扛不了多久,过两天下雨,得端着着盆子接水。”</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后颈就挨了一下。陈佩华站在他身后,一身蓝布衫,干净利落,“就你话多。”她拧了下他胳膊,弄得他生疼,“杨队长说了,待会吉安的知青来了,先安顿好,然后你帮他们领完农具,就去下地,要是误了干活,今晚伙房怕是只有红薯稀饭。”徐向阳“嘶”一声讨饶,“晓得、晓得。”</p> <p class="ql-block">陈佩华是1972年来的上海知青,比徐向阳还早。和她同来两个男知青,一个当了兵,另一个找了关系病退回去了。如今她算这帮知青的“大师姐”。三年下来,原本细皮嫩肉她,早磨练出了泼辣劲,连干活时脊背都挺得笔直。她手腕上有道明显的疤,有人问起时,她说刚来时割稻子,镰刀没握紧,自己把自己划了个口子,找村里赤脚医生打了破伤风,还是发炎了,最后是杨师母用灶心土给敷好的,但留下挺难看的疤。</p><p class="ql-block">熊建国是吉安来的五个知青里最壮的,扛个大木箱跟背个书包似的。可到了稻田里,那股劲就使错了地方。第一次割稻子,镰刀挥得像关公耍大刀,稻茬留得高高低低,有的还带着半截稻穗。</p><p class="ql-block">陈佩华蹲在田埂上捆稻子,看他扶着腰累得龇牙咧嘴,忍不住笑:“你这哪是割稻,是跟稻子打架呢。”说便做起了示范,“双脚站稳,腰要松着,才不费力气。”</p><p class="ql-block">熊建国红着脸凑过去,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陈佩华发间,见有稻屑沾在她鬓角,心想帮她摘却又不敢,“佩华姐,你咋啥都会?”他问得直愣愣的,陈佩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颊悄悄红了,“在家跟我妈学过纳鞋底,她总说我笨。割稻子……是杨师母教的。”其实她心里知道,自己刚来时,同样是连镰刀都握不稳,左手腕现在还有疤,还有头回学捆稻子,双手被稻叶划的伤痕累累。</p><p class="ql-block">歇晌时,熊建国跑到溪边想喝冷水,被陈佩华一把拦住,“刚出了身大汗那能喝凉的?”不知道她哪拿出个搪瓷碗,底下还沉着些饭粒,“早上多添了点米汤,没吃完,你先垫垫。”熊建国接碗时,手碰到了她,他连忙低下头,喝米汤时耳朵根都红了。</p> <p class="ql-block">金宇飞下放时,从家里带了把小提琴。琴看上去有点旧,边角都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头,像是陪主人经历过许多磨难。下雨天不出工,他常拿着琴往村口大樟树走去——那有块能遮风挡雨的巨石。不一会儿,琴声就会响起,那琴声缠在雨里,时而低,时而高,像在哭泣,又像在倾诉。</p><p class="ql-block">每当这时,夏慧便会站在屋檐下听。从吉安来的她才十六岁,梳着两条细长麻花辫,辫梢总爱扎个粉色蝴蝶结。“佩华姐,金哥拉的是啥呀?每次都听得我心里酸酸的,怪不是滋味。”“宇飞他爸妈都在上海一个乐团,好像还挺有名。”陈佩华叹了口气,“后来被打了“右派”,去了祟明岛,一直没“解放”,他又来了江西,一家人天各一方。”</p><p class="ql-block">徐向阳最近没事总爱往村医务室跑,说是帮赤脚医生春秀晒草药。可谁都瞧见了,春秀给他塞过金银花,干的,用报纸包着,说是清咽利肺,因为他总爱抽烟。“许是两个好上了吧。”陈佩华轻声对夏慧说,“一个人离开父母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情绪失落,现在精神上有了依托,不也挺好吗?”</p><p class="ql-block">夏慧忽然凑近陈佩华,热气呵得她耳痒痒:“那熊建国呢?他总往你窗台上放花。昨天是建兰,前天是野菊,我都数着呢。”陈佩华一听,伸手就捏了把周曼脸蛋:“别瞎说!他是……往窗台放花,防蚊子的。”“我才没瞎说,夜里你悄悄把花收了,插在罐头瓶里,还每天换水。”</p> <p class="ql-block">夏慧的这一番话,说的陈佩华脸上一阵发热。是啊,自己有时盯着花发呆,手指下意识的拨弄着花瓣上的露珠,看它滚来滚去,直到油灯捻子结了灯花,才舍得躺下。</p><p class="ql-block">陈佩华后来才知道,熊建国其实看见她收花了。夏慧跟她说,有次起夜时,看见熊建国站在窗外,看她摆弄那瓶建兰,看了好半天,才踮着脚回了自己屋。“他屋里灯一直亮着。”周曼对着她挤眉弄眼,“说不定在给你写情书呢。”陈佩华嘴上虽骂她胡说八道,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p><p class="ql-block">一天傍晚,陈佩华刚出屋,正撞见熊建国往窗缝里塞纸条。他慌得手一抖,拿着的野菊花掉了一地。两人都蹲下去捡,头发挨在一起,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迅速分开,抬头时,鼻尖又差点碰上。不远处的樟树下,金宇飞的琴声正好飘过来,缠缠绵绵的,仿佛把空气都传染了。</p><p class="ql-block">熊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天快凉了,想提醒你一下。”说完转身就跑,差点被窗下的凳子绊倒。陈佩华蹲在地上捡菊花,手虽抖得厉害,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似的。</p> <p class="ql-block">金宇飞的琴拉得越来越勤了,他平时不爱说话,白天闷头干活,晚上就揣着琴往樟树下跑。有回陈佩华去田里牵牛,路过樟树下,听见他拉的调子不同以往,格外的悲伤。她没惊动他,就站在树后倾听,听着听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后来才知道,他家来信了,说妈妈病危,他想回去,可那时候无异于登天。</p><p class="ql-block">夏慧偷偷往他琴盒里塞过糖,塞过烤红薯,有回还放了朵野蔷薇,刺也没摘干净,把琴盒里面的衬布都划破了。金宇飞从没吭气,也没谢过,可夏慧发高烧那回,他拉了一整夜的琴,不再是悲伤的调子了,舒缓的旋律,就像有人在轻轻哼催眠曲,夏慧说,听着听着就不难受了。</p><p class="ql-block">1977年春天,从上海传来知青返城的消息。那天,陈佩华正和大家一块耘田,忽见熊建国大声喊着跑过来,嗓子都快哑了,“佩华姐,听说你们上海知青能回城了!”她手里的竹杆“啪啦”掉在水里,溅了满腿泥点。虽然这消息让她充满期待,可内心深处又好像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似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知青点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知青们聚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几个男的在抽烟,徐向阳的烟袋锅子敲得噼啪响。女知青则有的抹眼泪,有的扯着衣角发呆。</p><p class="ql-block">徐向阳把他那把用四、五年的柴刀塞给熊建国,刀柄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特别得劲。“这刀快,”他拍着熊建国的肩膀,眼里的笑少了平时的调侃,多了点正经,“我走了以后,春秀那边……就拜托你照看点,熊建国接过刀,使劲点头。徐向阳转身时的那一刻,有人看见他的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p><p class="ql-block">金宇飞的那把小提琴,送给了夏慧,她平日就爱听金宇飞拉琴,从不作声,只是蹲在一边默默听着。听说送琴时,金宇飞没说话,就拍了拍夏慧的肩膀,在她惊喜的目光中,转身离开。</p> <p class="ql-block">陈佩华离开双源时,大队派来拖拉机送他们。临上车时,陈佩华悄悄将一个蓝布包递给熊建国,他一把接过,立刻塞进裤兜。拖拉机开出去老远,她看见他还站在樟树下,像根立在树旁的木桩。布包里,是他给她的十多张纸条,还有一双鞋垫,那是她用了几个夜晚绣的,上面绣有两朵茶花,手法一看就太不熟练,歪歪斜斜地,有的地方还扎错了,可针脚却得格外密,扎实的像块硬帆布似的。</p><p class="ql-block">身后的双源村越来越小,村口的大樟树也看不见了,陈佩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这些年的一幕幕:熊建国塞给她烤红薯时的眼神,徐向阳蹲在医务室门口抽烟的模样,金宇飞拉小提琴的琴声和夏慧扎在辫梢的蝴蝶结……这些往事像眼前的稻浪一样,层层叠叠,把心填得满满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呢?后来熊建国1980年回了吉安,期间收到不少陈佩华写的信。他知道她在上海的一家纺织厂上班。听她说车间窗外有棵玉兰树,花开时像极了双源后山的油茶。他告诉她,夏慧考上了吉安师范的音乐专业,说要把金宇飞的琴声拉给更多人听。</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徐向阳真的回双源接了春秀。他们在上海开了家小面馆,春秀做的腌菜很受喜爱,酸中带点甜,就像那些年在双源的日子。徐向阳不抽烟袋了,改喝春秀泡的金银花茶,春秀说这茶养生,益寿延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几年,退了休的陈佩华来了趟吉安,熊建国带她去了双源。五十过去了,知青点简陋的土坯房早改成了村委会,一块“就业者之家”的牌子引人注目,不远处是村办小学,教室的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村口的大樟树枝繁叶茂,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风穿过树叶,呜呜的,让人联想起当年金宇飞的琴声。</p><p class="ql-block">“佩华姐,你看。”熊建国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陈佩华打开来,是自己绣的那双鞋垫,这么多年了,上面绣的茶花依旧鲜艳、清晰。</p><p class="ql-block">陈佩华忽然明白,有些日子,不管过了多久,总在心里发着光,透着亮。阳光穿过树叶映在鞋垫上,有些晃眼,更有些暖融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