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绿皮车

甬上话

登上绿皮车，没有了拥挤的担心

又见绿皮车

甬上话

一次事先没有计划，说走就走的旅程被启动。刻意选择了绿皮车出行。

单趟耗时24小时的行程，激起了许多有关绿皮车的回忆。

一

记不得最后一次乘坐绿皮车出行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每次乘它出行都是一次煎熬。

从走入军营开始，就不断来来回回地乘绿皮车探亲休假，出差公干。这是当年最主要、最快捷、最普遍的出行方式。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绿皮车，最快的是Z字打头的，表示本车是从某地到某地中途基本不停靠车站的直达特快列车；其次是T字打头的，表示特快列车，只停大站不停小站，时速通常 ‌140 km/；再次是K字打头的，是为普通快车，时速一般 ‌120 km，停靠县级及以上车站；最不招人待见的是慢车，这种车慢悠悠晃悠悠，逢车必让，逢站必停，灰头土脸破破烂烂，连获得一个英文代字的资格也没有。

一般情况下。我不选Z字头和慢车。一个太快，我要去的地方它不停。一个太慢，蜗牛速度让人心焦。最理想的是乘T字头的。其中乘坐次数最多的是上海至乌鲁木齐的T51、T52次特快。每一次长途跋涉，从苏州或无锡站上车，在陕西华阴的孟源小站下车，再转乘北去的列车。千辛万苦，一路劳顿不是虚的。

买不到T字头的，就选K字头的。偶尔短途出行，也有乘慢车的经历。

绿皮车最难的是票不好买。一旦出行，便要早早托人找关系，票拿到手中像中了彩票。

能买到有座位的硬座票，就算谢天谢地了。但有车厢号座位号的票多数情况下是买不到的，因为我上车的地点基本上都不是起始站，属于过路车，退而求其次，买到一张站票，能登上列车也心满意足。

那时候，乘绿皮车也是要分等级的。相应职务相当地位的人，才分别拥有乘坐软座、硬卧或软座的资格。至于软卧，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的一种待遇，需要有说明乘车人职务等级的证明。不够资格的旅客，有钱也不行。至于我们这些大头兵小军官，想也不要想，也舍不得花那个钱。

为准确掌握列车动态，很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购买一本《全国铁路列车时刻表》，有时也购买上海路局或某一路局出的时刻表。如今这些还都静静地躺在书柜里没舍得丢。还有几张用过的卡片式绿皮车票，这些不起眼的物件，如今看起来很新鲜，也很珍贵。也许有一天，某个地方建铁路博物馆，这些东西可就值钱了。

宁波直通广州白云的K209/210次绿皮车

二

　 年轻时乘坐绿皮车，有一些让人发狂的场景，也有一些值得记忆的场景。

进站要有挤功。进站口通常人山人海，排了队也没用，凭的是膀大腰圆，力气大者优先。也要讲技巧，动作要领是：侧着身子，先用一侧肩膀挤到人群的缝隙，然后腰间发力往前一拱，便能挤占到前一个人位。

上车要有抢功。列车停稳的那一刻，人潮涌动，人人抢先，呐喊四起。到站的拼命往下抢，上车的拼命往车门口抢。那时候车窗能打开，不少人便从那里爬进去。有的先把行李塞进车窗，然后轻装去抢车门。那时候我儿子还小，他妈妈带他到部队探亲，好多次是从窗口出入的。

行车要有站功。没这个功夫还真不行。有时我从苏州上车，过郑州才能有个位。有时从孟源上车，过南京才有个位。站立最长的一次，足有11个小时。有时站的地方也没有，前胸贴后背是真的。列车启动后，人群前仰后合晃动一会后，才能晃出一点立身空间。有人爬到行李架上，有人坐到座椅靠背顶上。有一年岳母送妻子和儿子到部队，孩子要睡觉，便在座椅下面铺点东西，把人塞到座位底下去。

车厢内热气腾腾。是汗味、饭味、烟味、臭味、尿骚味、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复合味道。刚上车时熏得人受不了，过几站嗅觉被麻痹也就感觉不到了。现在所有的列车全程禁烟，但那时的绿皮车是允许在车厢之间连接处抽烟的，这处地方没少去。

也不完全如此。后来也能搞到硬卧这样的座别。不论上中下铺，爬上去的感觉很爽。再后来，也时不时能感受一下软卧的舒适。每当路过符离集和砀山，都要买只烧鸡和砀山梨。

也有浪漫的时候。24岁那年正读军校，奉父母之命利用放假之际回家相亲。我先乘绿皮车由安徽到达，在出站口接由广东乘绿皮车前来的人。因为从未谋过面，傻乎乎等了半天没对上号，当面错过。此事如今成了一桩家庭笑柄。

相亲成功，返回各自工作的地方，我们乘坐同一辆绿皮车到达郑州站中转。然后，一个乘绿皮车南下广东，一个乘绿皮车东去江南。又过了几年，绿皮车又送她到军营成婚。

这个让人受罪又离不开的绿皮车，成为飘泊在外的人与家人联系的纽带，见证了一个小家庭建立的过往。与此同时，也让我见证了绿皮车由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再到电力机车的演进。

干净、整洁、清静能“躺平”的车厢占多数

三

　 去广东韶关一趟。这是老伴向往己久念叨多次的一次出行。此地对她来说非常重要，是她从小到参加工作走入社会一直生活的地方，留有幼年少年青年各个时期的记忆。

出行方式有多种选择：可乘飞机至广州，尔后转火车到达目的地；可乘高铁，八九个小时即可到达；可乘绿皮车，睡一夜到达。权衡利弊，最终选定了绿皮车。

我家小朋友对此很不理解：放着又快速又舒适的飞机和高铁不坐，为什么要去乘那么浪费时间的绿皮车呢？

我们解释的理由，一是怀旧。体验一下久违了的绿皮车的感觉。妻当年读广州卫校，也曾在广州至湖南各地的绿皮车上实习，担任过乘务员。毕业后分配到广州铁路局韶关医院，经常乘绿皮车到管内各个小站和工段去巡诊。

二是便宜。绿皮车硬座从宁波跑一趟韶关仅168.5元，硬卧仅288.5元；最高档的软卧也仅470.5元。票价只有高铁和航空的1/3，是性价比最高的长途出行选择。

三是顺畅。有一趟K210绿皮车，宁波为始发站，全程点对点到达不需中转，出发和到达时间都是白天，只需在车上大睡一夜，还省了一晚上的住宿费。飞机和高铁，则无论如何都要中转折腾一次。四是不缺时间。像我们这样退休日久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值得把它浪费在旅途中。

出发的那天是周未，我家小朋友因为用压岁钱买了一个心仪的手串所以心情极好，打电话询问乘车情况，让拍个睡觉的铺位发到他微信。绿皮车他还没乘过，看情况也很是向往。

一路上，不时有绿皮车之间的交会，车站内也停了不少绿皮车。我留意到，仅这条从广州和深圳发往东西南北的线路上，就有不少绿皮车：杭州~兰州，上海~昆明，启东~深圳，连云港~宝鸡，南京~广州，深圳~太原，广州~包头，深圳~襄阳，广州白云~温州，广州白云~洛阳……等等。

不禁有些惊讶，绿皮车这是又重出江湖又占山寨了吗？百度说，到2026年3月，大约有 1225列绿皮车在全国各地跑。

有网民解读：一是兜底民生。有些公益性的绿皮车，最低票价仅1元；二是舒适实惠。不少高铁技术进入了绿皮车，舒适度大为提升，却依然保留了亲民价；三是覆盖广泛。高铁覆盖中等以上城市，绿皮车则驶向县城和乡镇，解决“最后一公里”接驳难题。

在朋友圈看到一篇记述2026年春节乘坐绿皮车的见闻。看他的讲述，与几十年前我乘车时的状况大差不差。但这毕竟是春运，情况特殊。

有吃有喝，价钱还算公道

　　四

实践证明，乘绿皮车的选择完全正确。往返途中，观察了现在与过去的绿皮车有什么区别。结论是，技术有进步，感受大不同。

购票、乘车与高铁无二致，登车刷身份证和电子车票。拉着旅行箱慢悠悠登车，人们神情笃定，毫无“兵荒马乱”式登车的紧张感。

车上秩序井然，干净舒适。人挤人的场景和脏乱差的现象一去不复返。

想看看那些熟悉的硬卧、硬座如今是个什么模样。谁知跑了好几个车厢，全是硬卧。请教乘务员，小姑娘回答说，本列车挂有四节硬座，一节软卧，其余十节全是硬卧车厢。人人有座位、多数能“躺平”成为现实。

软卧下铺票依然难买，大多数被旅行团包圆了，散客要凭运气。

车厢布设有充电插头，不担心手机没电。

餐车标价比较亲民可以接受。早餐与中晚餐各有不同的菜单。片儿川标价20元，扬州炒饭标价38元。餐吧标价有点贵：西湖龙井40元/位，开化龙顶35元/位，黄山毛峰、茉莉花茶、八宝茶、红茶一律30元/位。不少人在那里品茶看书。

列车长们都很年轻，女车长居多。往返途中遇到过轮值的8位车长，男车长仅1位。列车员很贴心。每到一站，停车时间短的就提醒大家别下车。时间长的就喊一句：抽烟的旅客可以下车抽烟了。

一个重要发现是，如今的年轻人很成熟。同一包厢先后进来男女生各一位，自上车后就爬到上铺，一路无声无息，听手机都是戴着耳机，从不碰你所在的下铺，分寸感极强。妻子也有同感，谁说这一代年轻人不行？如今的年轻人懒是懒一点，但从不打逛语，有想法，有良心，讲诚信，讲分寸，讲礼貌，懂规矩，不耍赖。倒是两位有些年龄的女乘客，为争上下铺大声嚷嚷吵的不亦乐乎，毫无顾忌。

如此看来，绿皮车的复兴和又一次上线高潮已经到来，中国铁路又迈向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构建了高铁与普快共存，先进与传统共存，高价位与低价位共存的客运格局，释放运力最大化。嵌入了高铁技术和服务规范的绿皮车，与乘坐高铁的感受并无二致，依然是铁路运输不可或缺的“毛细血管”，为老百姓出行提供更多选择。

车停赣州，站台上有一条赣州车务段“六个再”工作目标的标语写道：再巩固、再提质、再提升、再增强、再强化、再夯实。这不但是铁路部门的目标，也是广大老百姓的殷切期待，值得为之一呼一赞。

（2026年3月13日于K210列车）

赣州站，遇见等候换班的“复兴号”乘务组

赣州车务段的“六再”工作目标

烟民们在停靠站扎堆抽烟

2026年3月8日，K209的旅客的有序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