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迷糊”

李·格瓦拉

<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我没考上大学,父亲为了我提前办了退休手续,我接了他的班,成了一名锅炉工。</p><p class="ql-block"> 学徒期间,车间给我分了一位师傅,姓张,大伙都叫他“张迷糊”。他头顶半秃,一张圆胖的脸,眼皮永远向下耷拉着,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眼缝,“张迷糊”这个外号,就这么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班长退休后,车间派来个新班长。新班长第一次和大家见面开班会,“张迷糊”就坐在前排。班长刚说了几句话,一眼扫到他,脸立刻沉了下来,敲着桌子喊:“哎,那位同志,开会怎么还睡觉呢?把眼睛睁开!”</p><p class="ql-block"> “张迷糊”连忙使劲往上抬了抬眼皮,整个脸都跟着绷起了劲,可那条眼缝也没宽多少,他急得扯着嗓子解释:“班长,我的眼睛天生就这样,我根本没睡!”</p><p class="ql-block"> 一句话说得满屋的人哄堂大笑,新班长红着脸,也跟着笑了。从此“张迷糊”这个绰号就更响亮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师傅从不与人计较得失。车间每回分福利,总有人为了苹果的大小、带鱼的宽窄争得面红耳赤。可轮到我师傅,他总是把东西往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袋里一划拉,拎起就走。</p><p class="ql-block"> 和我一同进厂的还有两三个学徒工,他们的师傅,都盼着徒弟早点学成,好替自己多分担些活。可我的师傅,从来不对我提过多要求。我问,他就说;我不问,他便不言语,更不会催着我、逼着我多干活。</p><p class="ql-block">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第二年,我们几个学徒都出了徒,开始单独顶岗。倒班的次序是,我下班,正好是我的师傅“张迷糊”接我的班。</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车间的用水、用气量增大,我忙了整整一宿,临近凌晨时,实在撑不住,倒在值班室的长椅上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睡得昏沉的时候,一声惊雷似的断喝猛地把我炸醒:“小兔崽子别睡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激灵弹起来,只见师傅死死盯着锅炉表盘,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力表的指针正疯了似的往上蹿,早就冲过了安全警戒线,本该自动起跳泄压的安全阀,却死死卡着,连一丝气都没泄出来。我瞬间被吓傻了,手脚冰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我师傅那似乎永远睁不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那是我进厂以来,第一次见他睁这么大的眼睛,亮得吓人,完全没了半分平日的迷糊劲。</p><p class="ql-block"> “滚远点!”他又是一声暴喝。</p><p class="ql-block"> 我吓得机械地退到门口,又不敢跑远,扒着门框往里看。</p><p class="ql-block"> 只见师傅半点慌乱都没有。先轻轻拉开炉门,然后用水把煤拌湿,一锹一锹稳稳压向燃烧的火床,用湿煤死死压住蹿动的火苗,快速给炉膛降温。随即缓缓扳开手动泄压阀,一点点、稳稳地卸掉炉内压力。</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过去,压力表的指针慢慢落回到了安全区间,他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脸上的肌肉也逐渐松弛,那沉重的大眼皮也跟着耷了下来,眼睛又眯成了我们熟悉的那条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