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枕春寒

海上明月

　　夜半寒气蛇行，自枕畔悄然渗入，如冰针轻刺肌肤，我骤然醒转。窗外夜色浓重，春寒却已无声地漫过窗棂，浸透了薄薄的衾被。这寒意并非凛冬那般严酷，倒似春之纤指带着微凉，在夜半无人时轻轻点染在肌肤之上，提醒着春之将至未至的徘徊。那寒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颈窝处仿佛有细小的冰珠滚动，连鼻尖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清冽的土腥锋利感。翻身时棉布枕巾贴着面颊，竟也透出几分僵硬的凉意。

春寒料峭的时节，万物正经历着一种奇异的撕扯。泥土深处已隐隐透出早春的暖意，可地面上却依然残存着不肯融尽的雪迹，踩上去表层脆，底下却顽固地坚硬着。白昼分明一日长过一日了，但风过处那凛冽依旧刺骨，尤其当一阵风打着旋儿钻进衣领，或是贴着耳廓呼啸而过时，瞬间便能激得人一个寒噤。春寒是季节交替时那欲走还留的挣扎，是大地在苏醒前最后的辗转反侧。

这春寒并非是一味冷酷的拒绝，而是季节更迭时深沉的酝酿。它如同一位严厉的守门人，将春姑娘暂时挡在暧春的门槛之外。春姑娘倒也不急不恼，只在门槛外静静踱步，耐心等待那扇门扉最终敞开在眼前。寒暖于此际反复较量恰是一场天地间无声无息的角力。你会看到那朝阳升起时，檐冰消融水汽蒸腾之状，而午后风起云翳遮日寒气又卷土重来，将刚松软的泥土表层再次冻得发白。

半枕春寒，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听见泥土深处种子苏醒的细响，那是根须试探着伸展触碰到冰冷壁垒的轻微摩擦。瞥见枯枝内里汁液暗涌的生机，那汁液流动得如此缓慢而滞涩，仿佛也承受着春寒的滞重。春寒的凉意是春潮涌动前暂时的屏息，也是大地分娩暖阳前必经的阵痛。它用严苛的指尖抚过万物，留下细微却清晰的痕迹，只为在放手前让蓬勃的生命更热烈地拥抱世界。

原来春之盛大，恰生于这料峭的撕扯与煎熬里。半枕春寒是春神在门槛上踟蹰的足音，那足音带着冰屑碎裂的轻响，带着冻土松动的叹息。那是生命在启程前那一声深沉而悠长的吐纳。它让我以肌肤记住这微冷，记住指尖触碰铁器时那瞬间吸附的刺痛，记住晨起时窗框上凝结的，带着微微的冰冷水汽。好让那即将到来的暖能更深地沁入骨髓刻进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