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碧水丹山

牧舟

在中国名山大川的谱系之中，武夷山显得颇为独特。它既没有五岳那般声名赫赫，也不以险峻奇绝或巍峨高耸取胜，却以山水清秀、人文深厚与生态完好三者相融而闻名。丹崖夹岸，碧水回环，九曲溪在群峰之间蜿蜒而过，使整座山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自古以来，文人墨客泛舟其间，题诗刻石，山水之外又添几分书卷气与岁月的回声。

也正因为自然景观、生态价值与历史文化的高度叠加，武夷山自然风景区同时满足了世界自然遗产与文化遗产的标准，成为中国少数几处“自然与文化双遗产”之一。

1. 碧水丹山

武夷山的山水结构，与中国许多名山不同。它不是连绵不断的高山，也不是平原上突起的峰林，而是一种山水相互缠绕的格局。

武夷山整体是典型丹霞地貌，红色岩层，峰林孤立，水系穿山而过。所以，很早就有文人墨客在石壁上刻下了“碧水丹山”四个大字。

武夷山风景区的景色之美，既在山水的宏阔，也在山水的细节。漫游在风景区内，山、水、茶、村落彼此交织：岩壁上的古刻，峡谷里的溪流，悬崖上的茶树，还有山脚下沉静的古村。

许多人喜欢把武夷山与桂林放在一起比较，其实在中国传统山水审美里，这两种景观几乎代表了两种不同类型的山水世界：一种是“峰林平原”，一种是“山水峡谷”。桂林的山水景色是喀斯特石灰岩峰林，而武夷山则是丹霞红岩峰林。

桂林与武夷山的根本区别在地质。桂林山水属于典型喀斯特地貌(石灰岩溶蚀形成)，特点是平地上突然拔起孤峰，山形圆润，峰林密集，河流在平原之间穿行。因此桂林的视觉效果是“平地起峰林”。

而武夷山则是典型丹霞地貌。特点是红色砂岩层，山体多为块状或墙状，峡谷切割明显。所以，武夷山更像是山中藏水，水在峡谷里转弯。它和桂林其实完全是两种自然系统。

因此，在游客眼中，两地的景观气质差异是很大的。

武夷山的天游峰是景区内最热门的景点，登顶可一览九曲溪的风光。

桂林是开阔、柔美，漓江两岸的山峰像一片石林。远看山不高，曲线柔和，分布疏朗。给人的感觉是秀美、空灵、舒展，像一幅水墨画中的远景。

武夷山景色特点是幽深、层次感强。它的核心景观九曲溪，溪水在山谷里不断弯曲，两岸是陡峭的丹霞岩壁。峡谷狭窄，山峰靠近，景观不断转折。游客的体验更像是在山水之间穿行：一曲一景，步步换画。

2. 壁崖石刻

沿着九曲溪顺流而下，常能看到溪畔岩壁上的摩崖石刻。从宋元到明清，历代文人墨客来到武夷山，往往题诗刻石，以记其游。由此看来，国人喜欢在山川胜地留下“某某到此一游”的习惯，倒真是源远流长，也算颇有几分文化底蕴。

由此，不禁生出一个小小的奇想：景区大可另辟一处空崖，专供游客留刻。当然，规矩也简单——一手交钱，一手开凿。既满足了游客“留名山水”的心愿，又为景区添一条生财之道，岂不皆大欢喜？

崖壁上“碧水丹山”四字，笔力雄浑，字字生辉。虽不知出自哪朝哪代、哪位文人墨客之手，但寥寥四字，却恰似为武夷山山水作了一句极为贴切的注脚。碧水环山，丹崖映日，眼前景象正与石刻相互印证。也正因此，这座名山的声名仿佛早已镌刻在山岩之间，历经岁月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武夷山的石刻大多是历代文人、官员、僧人留下的题刻，时间从宋代到清代都有。比较有名的有天游峰一带的“天游”题刻，九曲溪岩壁上的各种诗句。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南宋理学家朱熹，他曾在武夷山讲学多年，留下了不少文化遗迹。

后来，很多文人来此“访朱子遗迹”，也顺便刻石题诗。这些石刻的内容大多是山水题名，游记诗句，和修路或建亭的纪念，这些很类似中国古代的“到此一游”，但往往是文人雅士留下的，估计穷人既没有雅兴也没有银子让人刻字。

山本无言，而岩壁上的字，却替它记下了数百年来文人墨客的游踪与感叹。于是，在清奇山水之外，武夷山便又多出了一层人文的温度与岁月的回响。

3. 下梅古村

在武夷山脚下，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古村—下梅古村。清代时，这里却是武夷岩茶的重要集散地。每到春茶时节，茶叶从山中运出，在下梅集中装箱，然后北运。

这些茶叶会沿着陆路一路北上，经江西、湖北、山西，再穿越蒙古草原，一直运到俄国边境的。后来人们把这条漫长的贸易路线称为“万里茶路”。

在这条贸易线上，最活跃的商人是山西商人，也就是著名的晋商。下梅村曾经聚集过很多晋商茶庄，这些茶庄在村里修建了大量宅院、仓库和码头。

当年茶季时，下梅河岸边非常热闹。船只排满河面，茶箱堆满码头，商队往来不断。有人形容那时的下梅是“一村茶香，半城商贾”。

19世纪末以后，随着海运兴起，传统茶路逐渐衰落。再后来铁路出现，陆路商队几乎完全消失，下梅村也随之沉寂下来。正因为商业活动突然停止，很多古建筑反而得以保存。今天走进下梅村，会看到青石板路，明清古宅，老码头遗址，仿佛一座停留在茶叶时代的村庄。

当年商队往来，茶庄林立，河岸边堆满茶箱。山西商人远道而来，在村中建宅开号，一时颇为繁华。

现在村里还有人摆摊卖手工卷的烟，估计他不是靠这为生，更可能是为了吸引游人，为古村增添一点历史的厚重。

铁匠是比较罕见的存在了，应该也是项传统文化遗产的展示。毕竟，谁还会需要他敲敲打打那些铁疙瘩呢？

武夷宫是武夷山现存的最古老的道观，距今有约1200多年历史。游客可以细细浏览宫内的建筑和文物，了解其背后的历史故事；在朱熹手植古柏下驻足，感受千年历史沉淀，慢赏红墙黛瓦与古柏交相辉映之美，自有一番韵味。

4. 大红袍茶

放眼福建名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大概是名气最大的那一个。至于是不是“没有之一”，民间似乎早已替它下了结论——不许辩论。

在大红袍景区，游人关注的不是风景，而是几株茶树。在九龙窠峡谷的悬崖上，有六株古老的大红袍母树，树龄约340多年，它们生长在悬崖石壁上，曾是皇室贡茶来源。2007年之后，这些母树永久停止采摘，最后20克茶叶被国家博物馆收藏。所以，现在游客看到的可以说是“茶文化中的活化石”。

大红袍被说成皇室贡茶，也许并非空穴来风。不过，但翻遍史料，估计很难找到哪朝哪代哪位皇帝确曾端起茶盏、细细品过它的记载；至于哪位皇帝喝了之后是龙颜大悦还是只是点头而已，更无人知晓。更大的可能，不过是某位地方官曾把它当作贡品进献罢了。至于后来名声越传越响，大概也是传说替它添了几分光环，久而久之，便被民间公认为“茶中极品”了。

照片悬崖石壁上生长着几株著名的母树，树龄已有数百年。它们扎根于岩石缝隙之中，土壤极薄，却吸收了岩石风化后的矿物质，加之峡谷湿润、云雾弥漫，形成独特的“岩骨花香”。

如今那几株母树早已停止采摘，只作为历史的象征。武夷岩茶的名声，却因它们而流传至今。

关于“大红袍”名字的由来，倒有个有趣的故事。

相传在明代，有一位赴京赶考的书生经过武夷山时突然生病。当地寺庙的僧人用九龙窠岩壁上采下的茶叶煎汤给他喝。几日后，书生病愈，继续上路。

后来他在京城高中状元。回乡途中，他专程回到武夷山谢恩。状元为了表达感激，命人把自己象征荣耀的红色官袍披在那几株茶树上。从此人们就把这些茶树称为“大红袍”。意思是“被状元红袍加封的茶树”。不过，史学界对此并无定论，始作俑者已无据可查，最大的可能仍是民间的口口相传而已。

这位女子背后崖上的几株茶树，就是那几株闻名遐迩的大红袍母树，很不起眼。

现在市场上卖的大红袍仍然很多，但主要是母树扦插繁殖的后代茶树，早年从母树剪枝培育出来的茶树，后来在武夷山岩茶园大量种植。另外，很多“大红袍”其实是几种武夷岩茶拼配而形成类似“大红袍风格”的岩茶。

因此，今天茶叶市场上的“大红袍”，更像是一种岩茶风味类型，跟那六棵古茶树已无瓜葛了。

事实上，大红袍声名鹊起，大体是近现代茶业复兴之后的事情。二十世纪后期，武夷岩茶重新受到关注，大红袍逐渐被塑造成武夷岩茶的代表，而九龙窠那六株母树，也由此被赋予了象征意义。至于围绕它流传的种种传奇，多半不过是后人不断添枝加叶的结果。

5. 九曲飘流

在武夷山众多景观中，最能体现山水之美的，大概是九曲飘流了。

九曲溪几乎可以说是武夷山的灵魂。它全长约63公里，景区精华段约9公里。溪流在群山之间连续弯曲，形成九曲十八弯。两岸是典型的丹霞峰林，三十六峰、九十九岩排列其间。

最特别的地方在于，游客是坐竹筏在水上看山。随着竹筏顺流而下，山峰不断变换角度，刚看到的是一座峰，转个弯又变成另一幅景象。一条溪水，把整座山水画卷慢慢展开。

溪水在群山之间蜿蜒曲折，共分九曲。乘竹筏顺流而下，两岸丹霞峰林时近时远，山峰不断更换姿态。刚看到的一座岩壁，转过弯便消失在身后。

这种景色很难用静止的画面表达。只有随着水流缓缓漂行，才能体会那种“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的感觉。

6. 印象大红袍商演

在武夷山的夜晚，游客常会被推荐观看大型山水实景演出【印象大红袍】。

这个演出以山水为舞台，配合灯光、音乐和舞蹈，营造出一种宏大的视觉效果。类似的山水实景演出，在各地景区其实并不少见，比如桂林的《印象刘三姐》、张家界的《印象湘西》、丽江的《印象丽江》以及杭州的《印象西湖》等等。

这类节目大体都是以自然山水为背景，配上灯光音响与舞蹈表演，再掺入一些不知从哪找来查无实据的野史与民间传说，演绎成一台景区演出。据说这一系列“印象”作品，多半出自导演张艺谋的团队之手，视觉效果华丽壮观倒是它们共同的特点。至于观感体验如何，那就见仁见智了。

从舞台技术看，这样的演出确实颇具规模。旋转的观众席、灯光投影以及水面舞台，都体现出相当复杂的舞美设计。然而整场演出的故事线并不十分清晰，更像是一组关于山水与茶文化的意象表达。

这演出要表达的意境，有多少游客能领悟外人无从得知。也许，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是最贴切的解释了。

这类具有浓郁视觉美感的演出，有些游客觉得它颇为震撼，也有人觉得商业气息稍重。毕竟，这演出本身就是旅游产业的一部分，其目的在于丰富景区的夜间活动，让游客在山水之外再多一种体验。

依我看，武夷山真正动人的，依然是白日里的山与水。九曲溪的缓流、岩壁上的石刻、以及山脚古村的静谧，似乎更接近这片山林本来的气质。

武夷之美，在山水之间，也在人文之间。岩壁上的石刻、峡谷里的溪流、悬崖上的茶树、山脚下的古村，这些看似零散的景象，合在一起，便构成了武夷山独特的气质。

山水常在，而游人匆匆。若能在行走之间拾得几分清趣，这一趟武夷之行，便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