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故里,记忆生根】 散文一一 故乡煤矿山吉舒镇

王胜利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我不是矿工,也从未踏入过幽深的井巷,可我的根,早已深扎在舒兰矿务局的心脏——吉舒镇。这里没有巍峨的城楼,却有矿工们用脊梁撑起的岁月;没有喧闹的街市,却有煤尘与汗水酿就的烟火人间。我在此工作、成家、生活,四十余载春秋,皆被矿山的呼吸所浸润,被吉舒的山风所抚慰,被那一声声远去又归来的汽笛所铭记。</span></p><p class="ql-block">舒兰矿务局始建于1958年,其前身可溯至日满时期的二道河子煤矿。彼时“小小的哈尔滨,大大的二道河子”之说,道尽昔日繁华;后更名吉舒,从此成为吉林中部苍茫山野间一颗沉稳搏动的心脏。作为全国96个国有重点煤矿之一,它曾以13对矿井、306万吨设计产能、最高年产424万吨的硬朗身姿,向祖国输送褐煤逾1.3亿吨。吉舒之名,曾响彻松辽大地,是舒兰的脊梁,更是几代人心中不可替代的荣光。</p><p class="ql-block">它的脉络蜿蜒于吉舒镇——东倚舒兰矿区,西接营城矿区;吉舒矿、丰广矿、东富矿、舒兰街矿,在沟壑纵横的怀抱中凿开黑暗,捧出光明。群山环峙,如沉默而坚毅的守望者;一脉清溪自山脚蜿蜒而过,似大地为这片黝黑热土系上的银色腰带,在煤尘之外,悄然流淌着柔韧不息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吉舒三面环山,中抱一盆,宛若天地精心雕琢的秀美腹地:东为炮台山,不高而葱茏,青松叠翠,山花烂漫时,蝶舞蜂喧,静中有动;南为五台山,五峰连脊,如五指朝天,托起一方水土的厚重与灵性;西为大石顶子山,矿区最高峰,石骨嶙峋,曾以坚毅之躯为厂房筑基、为道路铺石,默默撑起整座矿山的筋骨与高度。</p><p class="ql-block">煤矿山于我,始终裹着一层温厚的神秘。山脚之下,一排排依坡而筑的红砖房静默伫立,门前晾晒的深蓝工装在风里轻轻摆动,那是矿工们从幽暗深处归来后卸下的“战袍”,是汗水与信念共同浸染的徽章。空气里浮动着煤尘与机油交织的气息——粗粝,微呛,却奇异地令人安心,仿佛这味道本身,就是故乡最本真的呼吸,最深沉的胎记。</p><p class="ql-block">矿山的清晨,从不靠钟表唤醒。它由矿工踏碎露珠的脚步声启幕,由罐笼沉入地心的金属低吟奏响。天光未明,他们已头戴矿灯,身裹厚棉,踏着微湿的小径走向井口。那一点微光,在灰蓝天幕下明明灭灭,像一粒粒奔赴黑暗的星子——他们不是走向深渊,而是以血肉之躯,去托举大地深处沉睡的光,去点燃人间不熄的暖。</p> <p class="ql-block">吉舒选煤楼,是矿山挺立的脊梁,亦是吉舒最老的地标。始建于1960年,砖石斑驳却筋骨犹劲,楼前煤场车流如龙,铁轨蜿蜒,汽笛声声刺破晨雾;阳光倾泻,煤尘腾跃如金雪,无声覆盖家属楼的窗棂、整座矿区,披着一层微光浮动的灰——朴素,厚重,带着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温润光泽,是工业史诗最沉静的句点,亦是最深情的逗号。</p><p class="ql-block">煤矿山也曾沸腾如春。局办大楼、文化广场、电影院、灯光球场、宾馆和地方的镇政府百货二商店、批发站、公安分局、工商银行、火车站环抱在一起,成为镇的文化政治中心。各矿工人文化宫彻夜不眠,歌声高亢,锣鼓铿锵,交谊舞池里年轻身影随旋律旋转,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矿办中小学书声琅琅,课间追逐的喧闹在树影里跳跃——那不是工业的附庸,而是一座山自己长出的春天:蓬勃、喧响、热气腾腾,是煤黑底色上最鲜亮的生命亮色。</p><p class="ql-block">鼎盛时的吉舒镇,是五藏俱全的小城:舒兰矿务局为核,地方工商为翼,建筑公司、水泥厂、百货店、副食铺星罗棋布;节庆时人流如织,站台上绿皮火车满载矿工与公务人员往来吉林、五常、哈尔滨,车厢里飘着煤香与乡音;九所中学、十余所小学弦歌不辍,清华北大之梦,曾从吉舒的教室里振翅起飞——这里不是矿区的附属,而是一座因煤而兴、因人而暖、因教育而远的山野之城。</p><p class="ql-block">舒兰矿务局总医院始建于1958年,70年代更名为“舒兰煤矿职工医院”,80年代升格为“舒兰矿务局总医院”,获专项投入,建成西山分院、门诊大楼、供应室与洗衣房,床位扩至420张;90年代通过评审,晋升为舒兰地区唯一一家“国家二级甲等医院”,成为方圆百里百姓信赖的健康屏障——它不单疗愈病痛,更以仁心仁术,默默守护着吉舒煤矿山一代代人的生息与荣光。</p> <p class="ql-block">然而,当煤层渐薄,地心的馈赠悄然退潮,矿山便慢慢收拢了翅膀。矿工们背起行囊远赴他乡,家属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街市日渐清冷,却仍倔强地映照着未被带走的日常,映照着一种不被岁月抹去的生活尊严。</p><p class="ql-block">如今重登山坡,回望矿区:选煤楼依旧巍然,只是轰鸣已沉入寂静;俱乐部门楣上的七彩灯带黯然无光;矿办校舍化为荒草蔓生的空地,唯有风在断壁间低语。可就在这萧瑟深处,我分明看见——那被煤尘浸透的砖墙里,有青春在呼吸;那锈蚀的钢轨尽头,有梦想在延伸;那山风拂过的每一道褶皱,都刻着我们来时的路。故乡的煤矿山,你或许已卸下重担,归于沉静;你不再喷吐浓烟,却把光沉淀为记忆的釉彩。你不是褪色的旧照,而是我灵魂的底片——纵使岁月蒙尘,只要轻轻擦拭,那黝黑深处,依然跃动着温暖而恒久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