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宝》：尼罗河的劫难

云海观日

距今约1.5万年前的冰河纪末期，全球海平面上升，由南向北蜿蜒一万公里汇入地中海的世界最长河流--尼罗河，在第二瀑流以北形成冲积河谷和入海口处的冲积平原。约公元前四千年，这些地区出现原始农业和畜牧业，古埃及文明进入萌芽期。

公元前3200年，上下埃及统一，古埃及经历9个时期32个王朝，直至公元前31年被罗马征服，古埃及文明发展终结，泯灭在历史的尘土之中。过了一千五百年后，欧洲文艺复兴的古籍发现运动中，古埃及出现在大量古希腊和古罗马的经典文献中。

欧洲贵族阶层和知识精英对古埃及狂热三百年，十九世纪上半叶由于地缘政治的变化，出现“重新发现埃及”运动。这场运动催生了综合学科--埃及学，诞生了欧美历史博物馆，也把尼罗河两岸开膛破肚，古埃及文明遗址和文物遭到严重破坏和劫掠。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文物返还运动在全球范围内爆发，古埃及遗址遭受的灾难，重新受到审视和拷问。支持文物返还派出版《弥足珍贵》，以法老图腾卡门墓的挖掘和文物命运为例，主张文物代表文化主权和民族记忆，呼吁古埃及文物“回家”。

结合早期作品《尼罗河劫难》和埃及学历史巨著《瑰宝》，可以看出，古埃及文化遗址破坏和出土文物浩劫，与欧美埃及学的发展同步发生，是欧美文明溯源的直接后果。人类发展史证明，如果现代愚昧落后，古代越辉煌，被劫掠的命运就越悲惨。

2004年出版的《尼罗河的劫难》

古埃及人的监守自盗

从上下埃及统一到罗马征服古埃及的近三千年间，古埃及虽短期和部分被努比亚、亚述、波斯入侵，宗教文化传统从未中断。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赶走波斯人后，他麾下的托勒密将军入主埃及，自称法老，开启与古希腊融合的托勒密王朝。

古埃及文明绵延三千年，衍生出圣体、僧侣、世俗等三种文字，记录帝王、祭司、民众三个阶层的生活。公元一世纪前后的罗马统治时期，基督教传入埃及，圣体、僧侣体文消失。世俗体衍生出科普特文，到5世纪完全取代世俗体，成为官方语言。

古埃及没有后朝修前朝历史的传统，帝王谱系用圣体文雕刻在石碑和神庙的浮雕上。成文历史缺失令古埃及神秘莫测，成为后世以研究为名进行破坏性挖掘的借口。然而，对古埃及遗址的破坏，早在古埃及时期就已经开始，目的是建造“新遗址”。

在漫长的王朝更迭中，法老如漫天繁星，数不胜数。当经济危机发生、黄金储备不足时，为使本朝驾崩法老祭祀仪式足够庄严，僧侣们盗挖前朝法老墓穴获取黄金饰品，熔化后锻造出新法老的陪葬饰物。在埃及，盗墓掘宝是与古代历史等长的行当。

在开罗附近的萨卡拉地区发现的金字塔群，聚集了第三朝至十八朝的法老墓穴。这些墓穴之上的金字塔至今尚存，但地下的墓穴在外族进入古埃及前早已空空如也。这种监守自盗的目的是为新法老建造陵墓，这些陵墓形成后来新的文化遗址。

2022年出版的《弥足珍贵》

罗马人的宗教摧毁

古埃及末代托勒密王朝的创始人来自古希腊，皈依古埃及宗教， 并自称法老。托勒密王朝与古希腊文化融合，在祭祀纪念物和官方文件石碑上留下圣体、僧侣体、世俗体文字与希腊文并行混用的文物。这为后世解读古埃及文明留下重要线索。

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口头民谣《荷马史诗》汇合成集。在这部史诗中，古埃及被描写为遥远、富庶和魔幻的文明国度，成文西方神秘化古埃及的文学源头。数十年后，著名古希腊学者希罗多德游历古埃及，在巨著《历史》中详细描绘，极力称赞。

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位法老是大名鼎鼎的埃及艳后。她竭尽全力纵横捭阖，仍未能摆脱罗马帝国的统治，古埃及被迫罗马化。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大帝承认基督教合法，早已传入埃及的基督教成立科普特教派，发明科普特文，逐步取代古埃及文字。

公元397年，科普特教派决定清洗古埃及多神教的异教因素。他们组织专门军队，大肆破坏神庙，摧毁了古王国首都孟菲斯的圣牛神庙。一百年后，东罗马帝国皇帝下令关闭新王国首都底比斯的菲莱神庙。菲莱神庙精美浮雕惨遭斧劈凿削，由此开始。

公元641年，阿拉伯帝国西征军攻克亚历山大，埃及被纳入阿拉伯帝国版图，开始长达400年的穆斯林化。公元十一世纪，信奉伊斯兰教的突厥族的一支塞尔柱人崛起，称雄西亚，占领耶路撒冷。欧洲组织十字军东征，双方激战近二百年。

康翁波神庙中，老鹰神授权埃及艳后一家人的浮雕，左一为埃及艳后

萨拉丁的采石活动

1168年，塞尔柱王朝将军萨拉丁率部进驻开罗。他以埃及为根据地，两次击败十字军。完全控制埃及后，萨拉丁大兴土木，建筑清真寺和城堡，所用石材均从拆卸神庙而来。在阿拉伯帝国时期就已出现的拆神庙采石活动，此时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八十年后，萨拉丁家族的阿尤布王朝被其招募的马穆鲁克“奴隶军团”推翻，埃及落入该军事集团治下三百余年，直到1516年奥斯曼帝国征服奴隶军团，控制埃及。在阿尤布王朝和马穆鲁克时期，埃及与欧洲处于宗教战争状态，禁止欧洲人踏足埃及。

在埃及与世隔绝的岁月中，阿拉伯帝国的两位旅行家和一位医生，获准沿尼罗河溯源而上游历埃及古迹。这三人留下记录古埃及遗址的珍贵文字资料。那时，大金字塔的黄金尖顶尚在，神庙和古城遗址却惨遭损毁，很多遗址之上出现了阿拉伯村庄。

在马穆鲁克统治晚期，欧洲掀起文艺复兴运动，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的经典文献被大量发现。1450年，进献给教皇书籍的真伪性引发这些经典文献翻译热潮。这时，印刷技术已在欧洲普及，这些翻译版古籍广泛流传，其中对古埃及的描写引起关注。

1471年，文艺复兴的头号金主美第奇家族，赞助翻译古希腊玄学名著《赫尔墨斯文集》。文集的仙丹冶炼部分描述了埃及木乃伊的医疗奇效。到文艺复兴晚期，欧洲出现木乃伊药用理论。此时，埃及的新主人奥斯曼帝国，对欧洲人敞开尼罗河门户。

位于开罗的萨拉丁城堡

文物狂潮中的外国挖掘

“木乃伊”一词来自波斯语，意为“沥青”。沥青是制作木乃伊的主要原料，确有一定药效。在马穆鲁克统治时期，木乃伊在民间集市上作为药品出售，盗墓活动随之增多。统治者对木乃伊交易征缴税收，将盗墓合法化，《盗墓手册》公开流传。

奥斯曼帝国与英法签署和平协议，埃及恢复了与欧洲的交往，首先来到埃及的分别是朝圣者、外交官和古董商人。朝圣者探究《旧约全书》中关于埃及的描述是否属实，外交官行使政府联络职能，却都有向欧洲倒卖文物和木乃伊的古董商人行为。

文艺复兴之后，欧洲人的思想从宗教禁锢中解放出来，追求知识、文明溯源成为时尚，收藏文物成为上层社会和文人雅士的标识。这个阶段史称“启蒙运动”。除木乃伊外，埃及的文物流入欧洲的数量逐年上升，美第奇家族成为埃及文物的最大藏家。

这期间，罗马教廷重新竖起君士坦丁大帝时期运到罗马的埃及方尖碑。贵族弟子会开始组织长达300年的“地中海巡游”文化寻根活动，埃及金字塔是必经之地。埃及热感染了刚刚独立的美国：1782年，美国国徽背面被设计为未完成的十三级金字塔。

埃及文物狂潮涌起后，欧洲人不再满足坐等进口购买，尝试亲手挖掘。1615年，意大利东方学家德拉瓦勒游历埃及四个月，带回一份完整的埃及遗址挖掘报告。这份报告确定了外国人在埃及的首次文物挖掘，是埃及考古挖掘和尼罗河劫难的开始。

美国国徽背面的金字塔图案

拿破仑远征埃及

1741年，伦敦成立埃及研究会，以收藏埃及文物为目的的大英博物馆随后成立。在同一时期，法国卢浮宫、梵蒂冈埃及馆等公共博物馆先后出现，对埃及文物的需求急剧上升。罗马教廷和王公贵族资助多路探险考察团，深入尼罗河腹地搜集文物信息。

法国耶稣会传教士西卡尔，首次绘制出埃及地图，也是第一个确定孟菲斯、底比斯遗址方位的欧洲人。传教士之外另一系列的探险队，由艺术家、作家组成，他们留下帝王谷的文字记录，描摹了神庙浮雕上的圣体文字，带回欧洲研究破解。

法国历史学家沃尔内与众不同。他于1778年到达埃及，仔细考察了埃及作为法国殖民地的可能性，回国后发表长篇论文。青年拿破仑读到这篇论文，开始构思远征埃及。1798年7月1日，拿破仑率3万大军和151名科学家组成的考察团登陆埃及。

经过金字塔战役，法军击溃马穆鲁克军团，消灭了奥斯曼帝国驻扎的军事力量。由科学家傅立叶和卢浮宫首任馆长德农带领的科考团，沿尼罗河南下，考察埃及全境。一年后，负责尼罗河三角洲测量的法军士兵，发现了举世闻名的罗塞塔石碑。

罗塞塔石碑是公元前196年树立的法老敕令石碑的残片，以圣体、世俗体和希腊文三种文字记述了同一内容，为破解圣体文提供了关键线索。1801年，英军击败驻埃及法军，缴获罗塞塔石碑，运回大英博物馆。法军则将大量古埃及文献劫持到巴黎。

在大英博物馆四号厅展出的罗塞塔石碑

“重新发现埃及”运动

法国科考团回国后，德农出版了《上下埃及记》，首次大规模精准化地向全世界介绍埃及文化遗址，古埃及从经典文献中的“遥远传说”变成了“可见文明”。在傅立叶主持下，法军运回的文献被整理出版为十卷学术巨著《埃及志》，耗时11年之久。

《埃及志》的出版，标志着现代埃及学诞生。它首次将考古、金石、测绘等现代科学方法运用于古埃及研究，首次系统地记录了古埃及、近代埃及的地理、古籍、建筑、动植物、人文社会等百科全书式的内容。《埃及志》掀起“重新发现埃及”运动。

这场运动的历史背景是英法两国争霸，法国试图将埃及变为殖民地，切断英国与印度的联系。法军战败撤退后，埃及陷入混乱。1807年，奥斯曼帝国将军穆罕默德 阿里率军击退登陆英军，获得埃及的实质控制权，盗挖文物进入产业化阶段。

阿里与英法两国签署和平协议，两国政府于1811年向埃及派出总领事。这两位总领事推动双边关系的主要工作，便是利用外交身份掩护，购买、贩卖埃及文物。两人各自依靠独立的商业线人网络，形成当地文物挖掘、收购和出口的完整产业链。

不出十年时间，这两名总领事每人向英美德意等国博物馆和王室出售三批埃及文物，这些文物构成今日欧洲博物馆的核心收藏。阿里及其子孙等四代埃及统治者，丝毫不理解文物和遗址的价值，把批准挖掘和出口文物当作与欧洲列强周旋的外交工具。

位于开罗的穆罕默德 阿里清真寺

军舰护送走私文物回国

阿里政权的愚昧无知，是尼罗河劫难的根源。他下令将阿斯旺附近的象岛的两座神庙改造为军营。他甚至想炸毁金字塔修筑沿海防御工事，在英法总领事的极力劝阻下才未采取行动。1810-1838年间，尼罗河两岸的13座神庙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1823年，法国卢浮宫埃及馆馆长商博良，根据罗塞塔石碑拓片提示的线索，完整破解出圣体文的全部秘密，结束了欧洲数百年来对圣体文之谜的疑惑，古埃及历史被梳理出明确脉络。5年后，商博良率领考察团抵达开罗，受到阿里的热烈欢迎。

在阿里派出的卫队保护下，商博良考察团在埃及停留一年半。这个考察团最大收获是将卢克索神庙前的方尖碑，顺利搬运到法国，竖立在巴黎的协和广场上。法国另一位埃及学家马利耶特，于1850年成功发现罗马时期被摧毁的圣牛神庙，轰动欧洲。

四年后，马利耶特回到法国，受到英雄凯旋般的欢迎。他带回230箱总计7000件文物，法国海军派出军舰为这些文物护航。马利耶特在埃及学界的一哥地位，立刻得到欧美同行的承认。1858年，阿里政权成立埃及文物署，马利耶特担任首任总监。

事实上，阿里政权早在1835年就颁布法令禁止私自挖掘、走私文物出口。但法令并未得到执行，大量文物经过贿赂官员的通道流出国境。获得挖掘许可的欧美埃及学家们，以种种不法手段偷运珍贵文物出境，其中最典型的例证就是纳芙蒂蒂半身像。

巴黎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

名叫“埃及学家”的盗贼们

德国埃及学家博查特在阿玛纳挖掘时，发现阿肯纳顿法老时期一个雕塑工坊的遗址。在工坊的存货中，博查特找到一尊未完成的王后纳芙蒂蒂半身胸像，制作精美，价值极高。博查特巧妙包装，在申报名录上填写假名，将胸像偷运回德国。

纳芙蒂蒂胸像成为柏林博物馆镇馆之宝，埃及政府一直积极索要，柏林博物馆始终拒绝归还。英国驻埃及总领事聘用埃及学家盗取帝王谷塞提一世墓穴内最精美的两块浮雕，陈列在大英博物馆。最精美的部分被割走，破坏了浮雕完整带来的研究价值。

大英博物馆是埃及境外收藏埃及文物最多的机构，原因是英国成立埃及探险基金，保证埃及学家挖掘资金充裕。基金申购人按出资比例，获得挖掘出来的文物作为投资回报。埃及政府的文物法规定，挖掘方最多可获得发现文物50%的奖励，但文物当局对发现物拥有优先挑选权。

洛克菲勒出资支持的美国大都会考察团，深挖吉萨金字塔，发现了古王国法老胡夫母亲的墓穴及全部陪葬品。主持考察的埃及学家隐藏了早就发现的胡夫弟弟雕像。发现胡母墓后，美国考察团讨价还价，把这尊雕像作为发现胡母墓的奖励运回美国。

1882年，英国以债务违约为由，出兵开罗，获得对埃及长达40年的实际控制权。根据英法达成的协议，埃及的文物署始终由法国人管理。这个时期，埃及国内环境稳定，欧洲埃及学进入黄金发展时期，文物的命运因国内外局势的变化发生了转变。

展于柏林博物馆的纳芙蒂蒂胸像

图腾卡门文物回家

1919年，英国拒绝埃及本土代表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巴黎和会，引发埃及国内武装暴乱。平息暴乱后的1922年，英国将埃及变为保护国，军事和外交由英国控制，国内事务实行本土自治。这一年，埃及中部的帝王谷爆出惊人的考古发现。

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 卡特，经过7年的挖掘，发现了陪葬品极其精美丰富的图腾卡门法老墓。这是帝王谷发现的第63座法老墓穴。墓穴内木乃伊和陪葬品完整无缺，价值极高，图腾卡门墓被誉为特洛伊古城遗址之后影响力最大的考古发现。

卡特与其出资人第一时间的闪念，就是获得陪葬品一半的奖励。但埃及文物法规定，外国考察团发现完整无缺墓穴内的文物，应全部属于埃及博物馆。卡特与文物署谈判失败，双方对簿公堂。在民族情绪高涨的反驳声中，一审二审均判卡特败诉。

图腾卡门文物避免了流失海外的命运，但卡特仍采用偷藏手段顺手牵羊掠走部分小件文物。他去世后，这些文物捐赠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1952年，纳赛尔领导埃及独立建国。为拯救文化遗址募集资金，图腾卡门文物多次赴欧美和日本展出。

2022年，迫于文物归还运动的压力，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归还了卡特捐赠的图腾卡门文物，但拒绝归还收藏的其他埃及文物。大英博物馆、卢浮宫、柏林博物馆也以合法购买为由，拒绝归还他们在几百年间掠为己有的古埃及文明珍宝。

图腾卡门法老墓中出土的黄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