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另一片故园

一根草

山脚之下，那片曾铺展着炊烟与鸡鸣的平原，原是故乡的村庄。四十年前立于此处，目之所及皆是低矮的平房；晨光初染，太阳总从东南山脊那棵苍劲的大沙松肩头跃出，先吻上门前大杨树的梢头，再悄然滑入土墙小窗。柴火气息氤氲弥漫，在东北凛冽的冬晨里，酿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鸡在饭前被轻轻赶出灶间，单足立于冰水雪地；狗更早一步奔向山野，唯有三九严寒才被容许蜷进外屋取暖；平日里，它只守着仓房的窝，若不偷啄鸡崽或窃蛋，便少有责打。而今我伫立高岗远望，唯见一色楼宇林立，炊烟杳然，唯西北角一座大烟囱静默矗立，据说是供热所用。我家老屋原在乐高乐边上，早已推平，唯余瓜果蔬香，在记忆里悄然结果。

四十年间，我无数次穿行于家与南山之间：早年是探望老人、送孩子归乡，后来也添了怀旧式的回望与行走。这些山，我熟如掌纹；哪座岭生松柞、哪道沟藏野莓，皆了然于心；每条溪流里游着什么鱼、石下伏着几只蝲蛄，我也如数家珍。少时结伴摸鱼捞虾、采蕨摘果，是山野赐予的欢愉；唯独上山砍柴、下地耕种，总觉灰头土脸、粗笨无光。而今鬓角微霜，却日日渴念半亩良田——三分种菜，两分栽花，可名“半亩花田”。原来亲近土地与林木，并非年岁所赐，而是血脉所归；我本生于斯、长于斯，亲近，不过是本能的回响。

二十几年前，我随父亲攀上这座山，山后安卧着祖父；十几年前，我又陪父亲再登此山，山后又添了母亲；而今，我独步而上，山后，父亲亦静静长眠于此……山风拂过碑石，松涛低语如旧，仿佛三代人的脚步，在同一道山脊上轻轻叠印。

向天焚纸钱，纸灰翩跹如蝶，漫天飞舞。

不知身后事，唯见血脉一线牵。

本是祭扫时节，不宜落笔成文；可岁月浩荡，谁又能真正绕开告别？青山不老，故园长宁。离去者终将归来，新生者总要启程；而无论走多远，灵魂终将循着炊烟、溪声与松影，悄然返抵——南山，原非他乡，而是另一片故园。在漫长又须臾的生命里，愿放飞者凌云有成，回归者心安无憾；以汗水浇灌青春，以静默致敬故园。几十年草木青黄，生生不息；一代更比一代挺拔，一代更比一代丰盈——这，或许正是祖辈在泥土深处，无声托起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