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樱

精海

　　仲春时节，傍晚六点，下班后忽想出去走走。十里河滩太远，便去了森林公园。

前几日雨中看花，隔着雨雾，看不真切，心里藏了一丝遗憾。正是这遗憾，催生了再去一次的念头。今天天晴，风轻云淡，驱车直往松樱园。远远望见那一树树素白时，忽然明白有些美，需要遗憾来成全。

站在花下，看光影斑驳，花瓣飘落，想起那场雨，想起古人的句子，想起“寒尽南枝雪未消”。天色渐暗时起身回家，走出几步又回头，那一片白还在暮色里望着我。

归途心中满满，又空空。满满的是这一树洁白，空空的，是还想再看一眼的留恋。

遂有此文，有此诗。记一个寻常傍晚，一场不期而遇的早樱。

《云雪玉樱》

春来赏樱花，

满树繁白似云霞。

微风拂过枝头婀娜，

片片飘落花影婆娑。

嫩黄点点如星夜，

清辉脉脉映遍山野。

放眼远望云浮岭外，

驻足近观如玉缀枝来。

褐枝苍劲轻托素蕊，

新芽浅绿静映斜晖。

斑驳光影洒满衣袍，

幽幽花气弥漫林皋。

独自伫立树下久久凝眸，

心随落瓣飘向天际悠悠。

犹记那日雨中初访山，

隔雾观花只剩惘然。

幸得今日天晴重访君，

方知那场遗憾也温存。

抬头仰望一片花海洋，

碧空如洗为底衬素妆。

老树虬枝与新樱相映成，

一刚一柔共叙春情。

暮色四合云霞渐渐低，

归鸟啼鸣空山更寂。

归途频频回首犹迟迟，

素白如灯照影痴。

但愿夜深梦里花如初，

一片清辉洒满旧时故庐。

《森林公园的早樱》

今天天气晴朗，傍晚六点钟下班回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走走的念头。十里河滩太远，便决定去森林公园。前几日才去过，那时雨中看花，下着毛雨，雨雾笼罩，终究不能近观，心里便藏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今日却不同。天是澄澈的，风是细细的，正是早春里难得的好时辰，便驱车直往松樱园。

停好车，还未走近，远远便望见那一树树的素白，像浮在空中的云朵，又像山野间忽然落下的雪。盛开的早樱是一种近乎“素”的美——千枝素蕊，凝成一树清白，晕开这一季的温柔天光。走近了看，绿叶还未完全舒展，花朵便已挂满枝头。小小巧巧的五瓣花，是极干净的乳白，向阳处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背阴处则晕着浅浅的灰白。花心点点嫩黄，星星般嵌在洁白里，像是春天清亮的眼睛，格外惹人怜爱。

这些花朵密密地依偎在褐色的枝条上，那褐色是深沉的、粗粝的，带着木质纹理的厚重，与花朵的轻盈柔嫩恰成对照。主枝横斜舒展，枝桠间又分出细密的新枝，如游丝般牵起万千花簇。枝节处还凝着刚萌发的嫩绿叶芽，尖尖的叶苞裹着浅绿，半开未展，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秘密。看着这满树叠放的花朵，这不正是“寒尽南枝雪未消，素英叠满旧枝条”么？那一团团一簇簇的洁白，恰似枝头未化的雪，却又比雪多了几分生机的温润。

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满树繁花在头顶怒放。光影透过花隙洒落，斑驳的光点在花簇中跳跃，明明灭灭的，像是光在花间嬉戏。背景是更深层的墨绿林木，冷暖色调对比得那样鲜明，却又那样和谐。花枝错落，繁而不乱，这一树洁白将早春的天空晕染得温柔澄澈，抬头望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春天的盛大花海轻轻包裹。

微风过处，花瓣便轻轻地颤动，如翻飞的裙裾，又如颤动的蝶翅。偶尔有几片飘落，悠悠地、缓缓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嫩绿的草地上。那浅浅的、茸茸的绿，衬得落花更显洁白。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砌下落梅如雪乱”，只是这里落的是樱，不是梅，但那份轻盈与洁白，却是相通的。

远看时，花朵的细节模糊了，化作一片整体的素白。这种“留白”感极强，让整棵树显得空灵而壮阔。它与周围苍劲的老树形成动静对比，早春的萧瑟被这团洁白的春意瞬间驱散。那些老树，枝干苍黑，虬曲盘错，像是历经了多年的风霜；而这一树树新开的早樱，却是那样年轻，那样鲜活，那样蓬勃舒展。一老一少，一刚一柔，一动一静，在这山野间默然相对，却又相得益彰。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花。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云霞染上淡淡的绯红。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那一片素白依然醒目。有归鸟掠过，留下一两声清脆的啼鸣，更显得这山野的幽静。

想起前几日的雨中看花，那时花刚开，雨却不停，隔着雨雾，只见花影朦胧，不能细看，心里便存了遗憾。今日才知，那遗憾原是好的——若不是有那一场雨，怎会有今日这般晴朗的欣喜？若不是不能近观，怎会有今日这般细细地看、慢慢地品？而东风终究不曾辜负花期的约定：“东风不负花期约，点染春光第一潮。”这一树树早樱，便是春天点燃的第一缕潮汐，素洁而盛大，宣告着万紫千红即将奔涌而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便准备回家。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素白，在暮色里，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我，也望着这渐渐沉入夜色的山野。

归途中，心里满满的，却又空空的——满满的是这一树的洁白，空空的，是还想再看一眼的留恋。春天才刚开始，樱花也才开，再过些日子，该有更多的花要开了吧。那时，我定要再来，看看这早樱谢后，又是怎样的光景。

只是今夜，梦里该有这一树的素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