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儿个植树节,我在院子里种了棵树。</p><p class="ql-block"> 一棵桐树。我妈活着的时候,村里人都在院里种桐树,说“家有梧桐树,引来金凤凰”。我家没引来金凤凰,倒是引来了我,还有我哥,还有我姐,还有我弟。我妈常说,你们姊妹几个就是我的金凤凰——说这话时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像要把我们都缝进她心里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种树,都是我妈领着。她挖坑,我扶树苗,我姐浇水。我妈挖坑挖得深,说树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我扶树苗扶得直,她说树长得直,人才能成材。我姐浇水浇得匀,她说水要慢慢渗,不能急,急了树喝不饱。我们姊妹几个围着那棵小苗,像围着刚出生的娃娃。</p><p class="ql-block"> 后来树长大了,我妈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妈走的那年,桐树正开花。紫色的花,一嘟噜一嘟噜的,开得满树都是,香得人头晕。我妈躺在屋里,隔着窗户看那树,看了好几天。有一天她跟我说,这树是你们姊妹几个种的,我走了,树替我看着你们。</p><p class="ql-block"> 我说,你别瞎说,你得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她说,好好的,都好着呢。</p><p class="ql-block"> 没几天,她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外头起了风,桐花落了一地。</p><p class="ql-block"> 我妈走了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的,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往上爬,爬不上去;往下沉,沉不到底。白天还好,有事忙着,顾不上想。夜里不行,一闭眼就是她,一睁眼就是黑。那黑是真黑,黑得人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有件事我记得清楚。她走后的头一个春天,桐树又开花了。我看着那些花,心里头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不到。我哥有自己的家,我姐在外地,我弟也在外地,就我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守着这树。我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后来我对着树说,妈,花开了。</p><p class="ql-block"> 树不说话。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我一身。</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日子是真难。不是没钱的那种难,是没底的那种难。你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活着是为了啥。可你还得活着,还得吃饭,还得干活,还得像个人一样从屋里走出来,见人打招呼,说今儿天真好,说吃了没。</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妈说的对,树替她看着我们。那棵树在那儿,长着,活着,年年开花,年年落叶。我看着它,就知道日子还得过下去,就跟它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猫着,第二年再发。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最难的日子熬过去以后,人就不一样了。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能装下更多东西。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也就那么回事。以前觉得放不下的人,现在也能放下了。以前觉得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看,不过是个小土坡。</p><p class="ql-block"> 我姐说,你这是看淡了。我说不是看淡,是看开了。看淡是什么都不在乎,看开是什么都装得下,放下了也不觉得空。</p><p class="ql-block"> 去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外头下雪。雪下得大,一会儿就把院子盖白了。我看着那棵桐树,光秃秃的,雪落在枝子上,积了厚厚一层。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树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我这些年,是不是也扎下根了?扎得够不够深?能不能站得稳?</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可能够深了,也可能还得再扎。反正地在那儿,日子在那儿,慢慢扎呗。</p><p class="ql-block"> 今儿个种这棵新树,是我一个人种的。我挖坑,挖得深,像我妈那样深。我扶树苗,扶得直,像我小时候那样直。我浇水,浇得匀,像我姐那样匀。浇完水,我在树跟前蹲了一会儿,跟它说了几句话。我说,你好好长,长高了,替我看天。替我看春天,替我看秋天,替我看那些我可能看不见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风吹过来,新栽的树苗晃了晃,像在点头。</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太阳在西边,快落下去了,把天染成橙红色。那棵老桐树站在那儿,三十年了,皮都皴了,可每年照常开花。那棵新桐树也站在那儿,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学会站的孩子。我看着它们,一老一小,隔着三十年光阴,站在同一个院子里。</p><p class="ql-block"> 忽然觉得,我妈说的话,也许是真的。</p><p class="ql-block"> 她走了,树替她看着我。等我也走了,这树还在这儿,替我看着别的什么——看着我哥的孩子,我姐的孩子,我弟的孩子,看着他们在树下跑,在树下闹,在树下长成他们自己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这么想着,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 黑了好。黑了能看见星星。能看见桐树的枝子,一根一根伸进夜空里,像在够着什么。能听见风从枝杈间穿过去,呜呜的,像有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对着新树说,你慢慢长,不急。</p><p class="ql-block"> 它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它听见了。它的根正在往下扎,往我妈挖过的土里扎,往我挖开的坑里扎,往这院子深处扎。等它扎稳了,站直了,开出第一茬花,我就不用替它操心了。</p><p class="ql-block"> 到那时候,我妈走了多少年?记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抬头看树,树还记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