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些日子,与老伴在电视上看一档介绍古建筑的节目。她忽而转头问:你小时候可去过成都皇城?那建筑气派得很。我笑应:何止去过,1965年暑假,我在人民西路亲戚家住了一个月,他家离皇城不过数百步,整月都泡在那附近玩,论对皇城的映像,怕是比您这个土生土长的成都人还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我十二岁,与亲戚家同龄男孩日日相伴,在皇城残存的殿阁间穿行,在断壁下捉蛐蛐,在石阶上挖青苔。老伴闻言轻叹:这么好的古迹,如今却看不到了,真叫人惋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说,近来我常翻旧照、查史料,才知道我们儿时见到的皇城,不过是皇城的残存。明远楼、致公堂、皇城门楼,连这残存的‘尾巴’都在文革中化作了瓦砾。说来痛心,皇城这一生,竟遭了两场灭顶之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伴的目光落向窗外,似已随我的话音飘向了六十年前的青石板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口中的“成都皇城”,实则是明蜀王府的遗存。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至二十三年(1390年),朱元璋为第十一子朱椿建此藩邸,以南京故宫为蓝本,规制堪比北京紫禁城,时称“西蜀第一王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据《明史》与方志载,皇城分外、中、内三重。外城城垣(萧墙)高约五米,周长近五公里,北起今羊市街、玉龙街,南抵红照壁街,东沿西顺城街,西接东城根街,占当时成都城五分之一面积。中、内墙间遍植松竹梅兰,叠石为山,引水成池,确是“水碧花红、绿荫遮日”的皇家园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明万历年间的四川按察使曹学佺,曾于蜀王府花园赏牡丹,写下“水自龙池分处碧,花从鱼血染来红”的妙句,足见当日胜景。而皇城正中的明远楼,更是全城制高点——三重檐歇山顶,飞角凌空,登楼可俯瞰全城烟火,曾是士子科举放榜之地,也是老成都人心中最气派的门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640年,张献忠率大西军入川,四年后破成都,建“大西”政权,自号“大西皇帝”,蜀王府遂成“西王府”,权倾一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好景不长。1646年,清军南下,张献忠弃城西逃。临行前,为绝清军觊觎之心,更泄对明室之恨,他竟下令焚城。史载:“蜀王府以青石为基,巨砖为体,坚若磐石,火不能近。”张献忠便命人取棉纱浸透桐油,密缠于盘龙石柱,引火而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烈焰腾空,棉纱遇火即着,桐油助燃如狂,千度高温竟熔石为粉。盘龙柱崩裂,承运殿、端礼殿、昭明殿等核心建筑次第倾颓,整座蜀王府顿成火海,延烧数日方息。清代诗人葛峻起过此,见“一带修篁傍女墙”“蝉声犹自噪斜阳”,唯余断壁残垣,遂作《咏明蜀王宫城》叹曰:“蜀王宫殿已成荒,惆怅当年御沟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此一炬,蜀王府200余年王气,终化灰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8年,因修建万岁馆(即今四川科技馆),皇城残存建筑——明远楼、至公堂及城门楼被悉数拆除,这座承载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群就此湮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据报载,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全国范围内武斗频发,各方冲突激烈,社会动荡致使国民经济陷入停滞。如此局势持续下去,国家前途岌岌可危。不久,中央下达"无产阶级革命派要实行革命大联合"的最高指示,为混乱局面带来转机。这一指示暂时缓和了武斗态势。为庆祝革命大联合,全城敲锣打鼓、鞭炮齐鸣,昔日对立的两派竟在皇城坝携手共跳忠字舞,语录牌林立、语录歌响彻云霄,场面蔚为壮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成都军区领导目睹此景突发奇想:何不在此修建万岁馆并树立领袖大理石雕像?既能为两派提供共同表忠心的场所,亦可凝聚共识。这一提议迅速获得各方响应,遂决定拆除老皇城以推进工程。在军区支持下,以"红成"为主体的"地总"率先在皇城坝举行奠基典礼,仪式极为隆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地总”此举引发另一派强烈不满。"三忠于"的首功岂容他人独占?他们当即集结武装队伍抵达现场,勒令"地总"立即停工。"地总"亦毫不示弱,双方剑拔弩张,蓉城街头再度爆发武斗。此后各方忙于"文攻武卫",雕像计划被迫搁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直至四川省革委会成立,万岁馆选址规划项目重启并更名为"万岁展览馆",新址选定人民南路四段省博物馆内。众人皆以为皇城得以幸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誓师动工大会上,反对声浪骤起——南郊选址偏离市中心,既不便群众参观,更严重的是雕像坐东朝西存在政治错误!此论一出,明远楼与老皇城终究难逃厄运。革委会主要领导最终决定将地址改回皇城。不久,仅存的皇城古建筑群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化为废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69年元旦,雕像主体竣工。其设计暗藏深意:正方形基座边长7.1米,象征"七一"建党纪念日;基座四面各饰七朵葵花,寓意当时四川七千万人民;三层台基对应马列毛三大理论里程碑;大理石雕像高12.26米,象征领袖诞辰日。同年国庆前夕,万岁馆落成。馆前四根花岗岩圆柱象征"四个无限",空中俯瞰可见整体平面呈"忠"字布局——主体为中轴,东方红展厅构成中竖,"忠"字中心的心形区域由雕像基座检阅台围合而成,领袖雕像恰处心尖位置,构思之精巧令人叹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据载,万岁馆建设声势浩大,影响遍及省内外。仅雕像模具一项,便从河南调集30吨石膏粉。三门峡市为此全民动员,农民拉架子车、赶马车半天即完成火车站集结。按常规铁路运输流程,车皮申请需经成都铁路局上报铁道部,再层层批转至郑州铁路局、洛阳分局,最快也需一两个月。此次却打破常规:石膏粉抵站后立即停运其他货物优先发运,更有妇女组成腰鼓队跳忠字舞欢送,场面热烈空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省内各地亦鼎力支持:宜宾专区敬献大量珍贵楠木、白果木;雅安专区在宝兴县爆破开采白色大理石,专修道路运至云南加工打磨,再经成昆铁路运回成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回望,不禁扼腕叹息:倘若皇城坝尚存,必将成为国人竞相打卡的文化地标,其吸引力恐远超当下的锦里、宽窄巷子;倘若金河、御河仍在,市民泛舟城中水道的惬意景象,又将是何等诗情画意。</span></p> <p class="ql-block">注:插图下载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