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从此岸到彼岸

跋涉者wzy_zxn

渡口——从此岸到彼岸

一九六九年仲夏，日头把黄土烤出龟裂的纹路，像老人干枯的手背。我们几个知青正跟着社员们在山坡上薅玉米，锄头起落间，惊起几只青褐色的蚂蚱，扑棱棱地消失在稀疏的玉米秆里。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拐喽拐喽！瞄岗上的娃娃掉到河头去喽！”那声音带着哭腔，颤得人心头发紧。整个山村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扔下锄头就往河边跑。我夹在人群中，赤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翻过那道不高的小山岗。严桥河边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十几条壮汉手持长竹竿，在浑黄的急流中来回探寻。昨夜一场暴雨，河水涨了不少，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我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原委：王家村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学生，从这座漫水的小石桥上失足落水。说是桥，其实不过是在一排石墩上接连铺上一米宽的石板，无遮无拦。据说他们在桥头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携手上桥——赶去对岸的公社小学上课。

搜寻持续了两个小时，众人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就在几近绝望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婆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她像是从河雾里走出来的，穿一身黑布衣裳，衣袂在河风里飘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拐杖指向下游的河弯处——那里有一株百年麻柳树，浓密的树荫下，河水泛着幽暗的光。

果然，在那麻柳树下的深水坨里，人们找到了两个孩子。他们的手还紧紧攥在一起，仿佛相约去远行。待大家回过神来，想起要谢那位老太婆时，她早已不见踪影。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她。

第二天，严桥河沿岸便传开了，说这是河神又来收童男童女了。老辈人说，上一次这样的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棵麻柳树，见过太多。

但王家村的人没有沉浸在传说里。那两个孩子用生命丈量出的鸿沟，必须有人为他们填平。支部书记敲响了村头的铁钟：“咱们自己建个小学！”校址选在青龙生产队的仓库。一时找不到桌椅，百十号人便浩浩荡荡赶往公社小学去借。学校里空无一人，连借条都免了。

干部和村民们商定了三个老师：村里的退休老先生、前几年的初中毕业生，再加上我这个懵懂的知青。我们三人，像三个蹩脚的摆渡人，撑着一叶知识的小舟，却誓要载孩子们到连我们自己也不曾抵达的彼岸。

我负责五、六年级。孩子们按年级分坐在教室两边，我先让六年级的孩子写作业，然后转身给五年级的孩子上课，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着另一边；半小时后再调换过来。体育课就合在一起上，仓库侧墙钉上一个篮球圈，仓库前的空地上可以跳绳、踢毽子。

在那些阳光从瓦缝漏进来的日子里，孩子们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游走，那声音轻柔得像河水在远处絮语，又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清泉，滋养着每一颗渴望破土的种子。

每天，当我握紧粉笔在黑板上书写，或用力攥紧钢笔备课时，恍惚间总觉得手里是那根能探到河底的竹竿，拼命想捞起什么。后来我明白了，我捞起的是汉字的一横一竖，是算术的一加一减，我将它们细细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一张能托住生命、让灵魂不再沉溺的“救生网”。下午批改作业到一半，我会不自觉地抬头，仿佛又看见那两个孩子手牵手走在石桥上的身影。这时我便更加用力地攥紧笔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仓库小学”的孩子不输给公社小学的学生。

我们建起的，哪里只是一所“仓库小学”？那是在精神的荒野上，为孩子们的未来抢筑的一座堡垒。我们无法阻止河水的汹涌，但我们可以教会每一个孩子如何建造自己的舟楫，如何辨认航行的方向。

两年后我返城。一九七七年，我考上大学，成了一名正式的教师。仓库小学那短短两年的教书经历，竟成了我一辈子教育生涯的序曲。在城里的课堂上，我时常想起那些冻得通红却攥紧铅笔的小手。我知道，我这一生要做的，就是当一个摆渡人。

几十年后，我又来到严桥河边。当年的仓库小学早已合并消失，严桥河上架起了能跑汽车的大桥。我在桥头慢慢走着，看流水汤汤，看柳枝摇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河畔闲坐处站起来，笑着朝我喊：“王老师！”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眉眼间认出这是当年那个爱捣蛋的调皮学生。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映着严桥河四十余年的波光——那是由我们共同开凿的、名为“教育”的运河所荡漾出的涟漪。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孩童，成了自己人生的舵手。我们在桥头站了很久，说起从前的仓库小学，说起那些年泥泞的土路和漏雨的屋顶，说起那些早已散落四方的同窗。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笑声惊起了河边芦苇丛中的水鸟。

夕阳西下时，整个山谷弥漫着橘色的暖光。那河——严桥河依旧流淌，只是不再咆哮；那树——百年麻柳树依旧立在河弯处，像一位沉默的史官，记录着自然的无常与生命的循环；而当年我和孩子们一起栽下的梨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洁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落下。

树影婆娑间，我听见了。那清脆的读书声从未消散，它已沉入地底，化作滋养梨树的清泉；它已升上天空，融为照耀新桥的星辰。那些挎着布书包的小身影，正从麻柳树的树荫里走来，穿过梨花织就的光阴，从一座桥，走向另一座更坚固的桥。

我这一生，从知青到民办教师，再到城里的教师，做的不过是同一件事——做一个渡者。

从此岸到彼岸，渡别人，也渡自己。这，便是这一生全部的安慰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