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三

<p class="ql-block">岁月是一条无声的河,淌过济南的大明湖,淌过太原的老街巷,也淌过我与老三相伴的青葱岁月。每每闭上眼,那些泛黄的时光便如潮水般涌来。1988年的秋风,吹开了位于济南东郊的一所中专校园的门,也让十六岁的我,遇见了十七岁的你。宿舍里,论年龄你是老三,我排行老六。一声三哥,一句老六,便拴住了整整四年的青春,拴住了往后半生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们,是校园里最恣意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为了一口香甜的烤地瓜,能踩着暮色翻过学校的后墙,在小市场的烟火气里,捧着烫手的地瓜,笑得眉眼弯弯。夏日的傍晚,就往街巷深处钻,小马扎围着矮方桌,散啤酒就着“嘎啦油”(田螺),聊着不着边际的将来,愣是把寻常的日子过成诗和远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深了,便从窗户爬进教职工的台球室,却总被巡夜老师抓个正着。扔下未捂热的球杆夺路而逃,直到气喘吁吁才敢停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末的通宵录像厅里,我们并肩而坐,看着屏幕上的人生百态,聊的却是未来的无限可能的。那时感觉我们的明天比电影更精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就到了毕业设计的关口。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一熬就是半宿。你攥铅笔,我拿丁字尺,尺子贴着纸面轻轻移动,铅笔跟着画出笔直的线条。图纸上渐渐清晰的,不只是齿轮箱的轮廓,更是我们共同描画的兄弟间最纯净的情谊。</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七年的太原,是我们毕业后最浓烈的一场酒。那年,我去太原看你。你搂着我的肩,走进那家老字号饭店,推杯换盏间,从日头高悬喝到暮色沉沉。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只有说不完的校园旧事,道不尽的兄弟情深。酒入愁肠,化作满心欢喜,仿佛四年的青春,都在这杯盏交错间重新来过。第二日醒来,已是正午,我卧在宾馆房间唯一的一张床上,看你和你的发小倦极而眠,趴在地上沉沉睡去的模样,憨态可掬,那是属于兄弟间最放松的自在。送别时你说,老六,咱们得常聚。我说,一定。可那一别,就是二十七年。彼时的我们,以为岁月悠长,相见不难,却不知这一别,便是漫长的流年。</p> <p class="ql-block">二零零九年,我出差途经青岛。站在海边,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瞬间勾起了往昔回忆。想起九一年在青岛实习,我们并肩坐在海边的礁石,品着鲜美的螃蟹,畅饮崂山啤酒,少年轻狂,何等惬意。思念翻涌,我立刻拨通了你的电话。你说,老六你等我两天,我过去与你一醉方休。可我早已定好行程,只能说是下次。你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说,好吧,那下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次。我们说了多少下次。</p> <p class="ql-block">二零二三年,烟花三月,我与友人南下扬州,漫步瘦西湖畔,杨柳依依,春水潺潺,眼前的江南美景,却让我遥想起济南的大明湖,想起济南环城公园的潺潺流水。物是人非的感慨涌上心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年少时,我与你泛舟大明湖,湖面波光粼粼,我们意气风发,谈天说地,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青春的光芒,耀眼得让人动容。念及此处,我便临时起意,奔了济南。翌日,和毕业留在当地的几个同窗小聚,酒至微醺,思念更甚,便想起和你视频。屏幕那头的你,竟是模样大变,昔日清瘦的身形胖了许多,满头浓密的黑发,也变成了光头。你望着我,眼神恍惚,嘴唇蠕动,半天喊不出我的名字。经我提示,你才如梦初醒,带着歉意与迷茫,轻声唤道:“嗨,老六啊,我咋连你都不认得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借着酒意未曾细想,只当是岁月冲淡了记忆。视频里,我笑着说,三哥,你等着我,集大原高铁开通在即,到时我去找你喝酒。你笑着回应,三哥如今白酒不敢喝了,身体喝坏了,可啤酒一定陪你喝够。那句轻描淡写的“身体喝坏了”,我未曾深究,只盼着早日相见,再诉衷肠。却不曾想,这隔着屏幕的对话,竟是此生最后一次相逢。</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零二四年,初春时节,呼和浩特下了一场雪。那雪,飘的零星,落的寂静。“老三走了。”老五的电话如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独自行走的我霎时呆立在路边。雪花落在脸上,毫无知觉。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冷风裹着雪花,砸在心上,生疼生疼。这怎么可能?那个和我一起翻墙吃烤地瓜,一起半夜跳窗打台球,一起泛舟大明湖的老三;那个青春洋溢,笑容爽朗,有着铮铮铁骨的老三;那个说要等我去太原,陪我喝啤酒的老三,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我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脑海里不断闪过你年少时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都化作利刃,狠狠扎在心上。挂断电话,我颤抖着手拨通太原一个校友的电话,得到的,却是确凿无疑的答案,你,真的走了,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你曾爱过,抑或疲惫过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那份难以置信,终究化作了无尽的悲痛与执念。时隔27年,我再次来到了太原。这座城市,曾因你而温暖,而让我惦念,如今却只剩悲戚的寒凉。借助导航,我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巷,竟然真的找到了当年与你喝到通宵的那家饭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门头依旧,桌椅依旧,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酒香,都与当年别无二致,可那个坐在我对面,笑着为我倒酒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寻了一个安静的位置,独自坐下。酒杯斟满的那一刻,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我缓缓端起第一杯酒,俯身轻轻洒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哥,这杯酒,我敬你。</p><p class="ql-block">敬我们年少相逢,敬我们四年同窗,敬我们久别重逢,也敬,我们此生再也不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店内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唯独我独坐一隅,泪落无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还记着我们的年少轻狂,记着我们从正午喝到翌日凌晨的酣畅,可我的三哥,却永远留在了时光深处,再也不能与我碰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经辗转,我见到了你的发小。他说,没人知道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为何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可那毕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唯有尊重。</p> <p class="ql-block">尊重!可尊重怎能让我就此释怀,一直不想提的往事终于再也挡不住涌上心头。那年体育课,我踢球摔伤膝盖,教室在五楼,宿舍在六楼,整整两个月,是室友们轮流背我上下,而你,是背我次数最多的那一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每日三餐,你总是默默帮我打回宿舍,细心照料,毫无怨言。我趴在你瘦弱的脊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你骨头的轮廓,还笑着打趣:“三哥,你太瘦了,背都硌着我了。”你回头,笑容灿烂,眼神坚定,朗声说道:“三哥这是铮铮铁骨。”那句“铮铮铁骨”,犹在耳畔,可如今,音容笑貌依旧清晰,人却已天人永隔,再也寻不回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在梦里与你相遇。你眉眼温和,笑容灿烂,一如当年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轻轻对我说:“三哥胖了,脊背不硌人了,只是没力气了,再也背不动你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梦醒,泪湿枕巾,心被生生掏空。三哥啊,你哪里是背不动我,你是背不动这人间的沉重,背不动岁月压在肩头的风霜,背不动那些无人诉说的苦与累,才选择了纵身一跃,彻底放下了所有。你有勇气纵身一跃,逃离世间的纷扰,却没能熬过岁月的沧桑;你曾有的铮铮铁骨,终究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败给了无人知晓的煎熬。</p> <p class="ql-block">济南的秋风还在吹,大明湖的船还在摇,太原的老字号饭店依旧飘香,集大原高铁也终于开通,可那个叫老三的少年,再也不会笑着喊我老六,再也不会背着我上下楼梯,再也不会陪我从正午喝到凌晨。那些青春里的温暖与陪伴,成了心底永远的念想,藏在每一个风起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举杯的瞬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哥,愿你在那边,再无疲惫,再无苦楚,能做回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有铮铮铁骨,有满腔欢喜,有喝不完的酒,有叙不完的情。而我,会永远记得,曾有一个叫老三的兄弟,陪我走过青春,成为一生最难忘的故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岁月未老,故人已远,一声三哥,一生思念。</p>